有一瞬,她真的信了。
枕霞山人听罢,笑着拍拍她的肩:“今夜好生歇一宿,明日为师叫你师妹师弟下山买菜去。”
叶沉璧歪着头,眨了眨眼:“师妹?师弟?”
枕霞山人一拍脑门,自嘲道:“瞧我,忘了你来自百年前。他俩是我五年前收的弟子,一个叫梁撄宁,一个叫乌巽风。放心,他俩那脑子跟来财一样不记事,只要你别说漏嘴,他们什么都瞧不出来。”
案头烛焰将烬,枕霞山人收走二人面前空碗,起身离去。
叶沉璧疾步追出去,一路送他至灶房外,扯住他袖子再三叮嘱:“师父,你千万别在江近楼面前提白玉。”
“我明白。”枕霞山人捧着碗,一脸了然笑意,“上回我无意说漏嘴,他跟你闹了好几日,把你饿得直叹气。”
一听江近楼饿了她好几日,叶沉璧气得跺脚、恨得牙痒:“小人心性。”
枕霞山人满面嫌弃:“你呀你,夸人都不会……为师多年来,苦心教你读书识字、教你背诗念词。你倒好,见他第一面,竟夸他‘面白赛猪’。莫说近楼,谁听了不气闷?”
叶沉璧辩驳道:“彼时初逢,我岂能想到旁的好词夸他?”
师徒俩正凑着头嘀咕,江近楼悄无声息挪至二人中间:“浴房在何处?”
叶沉璧与枕霞山人双双吓得退了半步,尴尬地指了指灶房后那间屋子:“那里。”
“多谢。”
江近楼道了谢,踱步离开。
叶沉璧一手按着心口:“他跟鬼一样,飘来荡去。”
枕霞山人推她回房,顺嘴说道:“空屋尚多,你让他随意选一间便是。”
“算了,让他与我同住。”
“你呀,依旧耽溺美色。”
“……”
*
亥时一刻,叶沉璧抱着一身旧衣走出浴房。
头顶星子垂野,脚下月色溶溶。
星月照着她回房的路,一如多年前在山中修行之时。
推门而入,只见江近楼中衣半敞,斜靠在床头,手中捏着一卷书册,正看得入神。
叶沉璧信步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江近楼忙不迭将书收起,卷了卷塞入枕下:“没什么,快睡罢。”
叶沉璧环顾四周,暗暗回想了一遍房中所有书卷。待确认皆是正经书后,便放心脱去外衫,躺进床榻里侧。
自然,睡前绑手,雷打不动。
江近楼气得直翻白眼:“叶沉璧,夜夜绑来绑去,你不累吗?”
叶沉璧:“防人之心不可无。”
“……”
烛火微摇,一时无话。
临睡前,眼皮已重得撑不开,偏生叶沉璧此时蓦地记起一桩要紧事。
倦意昏昏,她索性绷紧腕间红绸,逼江近楼翻过身:“我已让师父去打听那条蛇的来历。可师父说,十有八九是腾蛇……”
江近楼仍在生闷气,始终背对着她:“难不成腾蛇背弃魔族,有心投靠四大宗门?”
“他救了我们,却连姓名都不留,如何投靠?”叶沉璧说话时,不知不觉往他身侧挨近了几分。
“想不明白,懒得想。”江近楼察觉她气息拂近,默然向外挪了半寸。
“懒死你。”
一事未解,一事又上心头。
叶沉璧伸出手,指尖隔衣在他背上缓缓画着圈:“怪了,怎地这半个多月,再不见真凶送贺礼了?这人真是奇怪,不杀我们,反倒相助……”
前两件贺礼,如今细想,处处透着一丝古怪。
无诤早有死意。
此人费心使干尸现世,倒成全了无诤。
西陵止那次,分明可以杀而嫁祸,却选择出手搭救。
比起要他们死,此人几番的心思举动,更像是在戏弄他们?
叶沉璧神思飘远,手上动作慢下来:“莫非,他其实是个好人?”
江近楼只觉指尖所过之处,酥痒难耐,闷声闷气道:“我怎知真凶的心思?你与其想他,不如多想想我,整日被你防备,整夜被你缚着双手,不知有多难熬。”
可怜他这番牢骚,只换来叶沉璧一句含混梦呓:“馄饨……好吃。”
以及,困意漫上来时,身后横出的一双手。
那双手虽缠缚红绸,但系得松松垮垮,熟稔地搭上他腰侧。
毒妇。
口不应心的毒妇。
*
叶沉璧是被吵醒的。
人声、犬吠、猪叫、鸡啼……此起彼伏,搅作一团热闹。
一睁眼,纸窗透亮,江近楼已不知去向。
唯见一根红绸,高高悬在床柱之上。
叶沉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才知在院中叽叽喳喳说话之人,是两个面生的年轻男女。
二人一见她,赶忙整了整衣襟,笑着上前行礼:“师姐好!”
叶沉璧莞尔一笑:“师弟,师妹。”
乌巽风,梁撄宁。
一个面相憨厚,一个娇小玲珑。
二人住在山中另一处,每日晨间入枕霞居修行。
叶沉璧左右看了看:“他和师父呢?”
梁撄宁遥指后山:“师父去对面山头找几位前辈问事,江前辈在后山练剑。”
闲谈间,乌巽风从井中捧出一壶紫苏饮:“师姐,江前辈嘱我给你的。”
叶沉璧念及江近楼辛劳一番,便特意留了半壶。
余下一个时辰,她蜷坐在竹椅中,身侧小几上搁着半壶紫苏饮,壶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山风阵阵拂过檐下,她时而抬眼,看院中的乌巽风与梁撄宁你来我往地比剑;时而低头,翻几页膝上闲书。
午时初,院门处传来响动。
江近楼提着枕流剑,走进院中,剑鞘上晃晃悠悠挑着一筐野菜。
叶沉璧那句“回来了”尚未脱口,枕流的抱怨已冲口而出:“江近楼,我是宝剑,不是扁担!你成日拿我当拐杖杵、当扁担挑。若传出去,旁的剑灵该瞧不起我了!”
江近楼眼皮未抬一下,冷嗤道:“放眼三界,剑灵不过五人。谁会瞧不起你?谁敢瞧不起你?”
枕流嗫嚅道:“惊澜偷偷笑我好几次了。”
“她笑你,与我何干?闭嘴,小心我拿你当火筴用。”
江近楼最没人性,一向说到做到。
枕流不敢再嚎,只得悻悻闭上嘴,闷闷地呜咽了几声。
呜咽声时高时低,若有似无。
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盼人听见。
叶沉璧端着一盏紫苏饮,笑吟吟地递到江近楼手边:“我师弟师妹对你可真好,不光买了一只鸡,还买了一条羊腿。江近楼,晚膳你便小试牛刀,让他们开开眼界,如何?”
她笑容满面,左右的乌巽风与梁撄宁也跟着咧嘴憨笑。
江近楼嘴角一抽。
合着这一门上下四人,拿他当厨子了?
这一日午后,叶沉璧在江近楼的“威胁”下,陪着他在灶房里忙前忙后。
乌巽风与梁撄宁一个挑水、一个劈柴,忙到汗流浃背。
而一早便往对面山头寻人问事的枕霞山人,直到晚膳时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枕霞居,形容颇为狼狈。
叶沉璧端菜经过,见他面上带伤,忙将菜塞给江近楼,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搀住他胳膊:“师父,出了何事?”
枕霞山人吃力地摆了摆手:“进去说。”
*
堂屋。
桌一张,长凳四条。
枕霞山人沉着脸端坐主位,乌巽风与梁撄宁同挤一凳。
叶沉璧原本独坐一凳,偏偏江近楼跟过来,非要挨着她挤在一处。
她正要走,枕霞山人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满桌竹箸叮当乱跳:“镇上的人,疯了!疯了!”
叶沉璧头回见他这般动怒,追问道:“师父,到底出了何事?”
枕霞山人面色铁青,话到嘴边却觉满口苦涩,终究未发一言。
满桌皆寂,几人面面相觑。
见状,梁撄宁觑了枕霞山人一眼,小声解释道:“师姐,你是知道的,镇上每隔十年,便要挑个好日子祭一回洞神。”
叶沉璧点头:“这事我知道。不过是挑个女子,送到仙水上游那个仙人洞里,待上一夜便接出来了。”
梁撄宁声音低下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得不吃不喝,在洞里待上整整十夜。”
叶沉璧:“整整十夜?”
江近楼:“不吃不喝?”
梁撄宁唉声叹气:“四十年前,有一位女子被送进仙人洞。不曾想第二日,仙水暴涨,浊浪滔天,无人敢去接。等河水退尽,已是十日之后,那女子竟还活着……镇上的人都说是洞神显灵,从此便定下规矩:每隔十年,送一女子入洞,以谢神恩。”
故事讲完,一旁的乌巽风垂着头,轻声吐出一句话:“十年前,入洞之人是我阿姐,活活饿死在里面了。”
叶沉璧张大嘴巴,不敢置信道:“无人管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