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撄宁红着眼眶,扯下封口白布,哽咽道:“我明白。等救出师姐与师兄,我便到师父跟前告罪,求他打死我这个傻子。”
曹员外不再多言:“先出去再说。”
梁撄宁:“嗯!”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空屋。
梁妻见女儿欢欢喜喜跟在曹员外身后,赔着笑脸道:“还是仙使说话管用。”
梁撄宁含羞带笑,几步上前抱住梁妻:“娘亲,我走了。”
“你去……”
话未说完,梁妻已应声倒地。
梁撄宁咬着牙含着泪,将母亲拖进空屋,手脚绑上麻绳,嘴上缠上白布。临了,她伸手探到母亲脑后,指尖寻到那支绾发的木钗,轻轻一抽,满头乌发散了一地。
母女俩身量相似。
隔窗看去,竟分不出是母亲,还是女儿。
*
门复又关上,梁撄宁昂首走出:“走罢,江前辈。”
一行人跟着梁撄宁,沿着梁家屋后那条长满青苔的旧石阶,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兜兜转转半柱香,才绕到了洞仙镇外。
临别在即,江近楼从袖中取出一袋碎银,往媒婆手里一塞:“快走。这包碎银,就当是我付的雇钱。”
媒婆接过银袋,双手止不住地抖,犹疑道:“那……我们这便走了?”
江近楼面色如霜,冷漠挥手:“快走。”
“多谢郎君。”
媒婆扶住新娘,招呼车夫与两个汉子赶上牛车。
一行人步履匆忙,一溜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几人走远,江近楼拿出槭木,指尖一捻,将封印的符纸嗤地扯下。
一缕白雾过处,极乐仙现出魂形。他伸了个懒腰,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四下乱瞟,关切道:“叶仙长怎生不在?”
江近楼一记阴狠的眼刀甩过去:“你尽快找出迷榖镯所在方位。”
极乐仙自讨没趣,讪讪闭了嘴。
这边厢,极乐仙双手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缕若有若无的青光自指尖溢出,向四面八方探去。
那边厢,梁撄宁从怀中摸出一道传音符,夹在指尖,默诵咒诀。未几,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淡青流光,越过重重山林,直直飞向仙山北麓深处。
不过须臾,一人一妖先后传来消息。
梁撄宁语带急切:“师父说,他与几位前辈都在仙人洞一带,推测曹员外等人想将师姐和师兄当做祭品,送入洞中,他让我们立刻赶去仙人洞。”
极乐仙撇撇嘴:“迷榖镯分明在南面。”
一个指向北,一个指向南。
这下,轮到江近楼为难了。
照理,曹员外费尽心思掳走叶沉璧,必定与祭洞神一事相关。
可迷榖镯感应在南,那就说明叶沉璧在仙人洞的相反方向。
沉吟片刻,江近楼终于拿定主意:信极乐仙。
毕竟,迷榖镯出自另一个他之手,岂是轻易能被人取下与丢弃之物?
与其说他信的是极乐仙,不如说信的是自己。
江近楼抬起眼,握紧惊澜剑:“木头妖,你在前带路,我们去南面。”
碍于江近楼手中有一张克制槭木的火符,极乐仙咽下一肚子不情愿,闷声道:“是,仙长。”
*
通往仙山南麓的山道,荒草丛生,沿途不见人迹。
极乐仙在前面飘来荡去,江近楼与梁撄宁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石乱草间,紧跟在后。
从暮色昏昏行至夜色深深,极乐仙那道幽幽魂影,最终止步于一座山中村落之外。
月华稀疏,照在残墙断瓦间,看起来似是一座荒村。
极乐仙:“她就在里面。”
江近楼:“你飘进去,把她找出来。”
“我离不得槭木。”极乐仙委屈巴巴,“往日在槐村,我寄魂于人,才能勉强走动几步……”
江近楼吐出两个字:“废物。”
极乐仙徒劳地张了张嘴:“……”
梁撄宁张望了一会儿,自告奋勇道:“江前辈,不如我潜入村中,找出师姐与师兄?”
说话间,村中诡异地晃过一点火光。
接着,一支支火把次第亮起来,汇在一处,将一隅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看去,好似一片火海,在夜色之中流动。
无数的人影自火球中涌出,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支火把。
正中火光一盛,照见一口棺材的轮廓。
极乐仙飘上高处,凝神观望后,笃定道:“棺木祭神,子夜合婚。这是一千多年前,五通神一族祭祀五通神的古法。”
梁撄宁:“五通神?”
极乐仙不屑道:“就是一只没皮没脸的独脚山魈精罢了。因曾给一位仙人当过坐骑,便小人得志,妄称什么‘五通神’。几百年前吧,他大约是嫌日子太过逍遥,竟跑去魔界与魔尊帝休称兄道弟,结果连累全族,被四大宗门联手诛灭。至于山魈精那厮,据说躲在某处深山老林里苟活。”
江近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棺材:“何谓‘棺木祭神,子夜合婚’?”
极乐仙悠悠道:“山魈精性好美色。此话字面之意,正是棺中装一貌美新娘,在子夜时分献与五通神。”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瞥了江近楼一眼,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山魈精委实胆大包天,连仙长的道侣也敢霸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若山魈精将江近楼杀了,他正好趁乱脱身。
这么一想,极乐仙眼珠骨碌碌转了转,一条借刀杀人之计,顺势浮上心头:“仙长,那山魈精当年遭九皋老祖的随风剑重创,差点丢了性命。听闻他最怕太虚宗的剑法,仙长何不……”
江近楼扭过头,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极乐仙,入夜了,轮到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第53章 仙人洞(八)
叶沉璧被塞进那口黑沉沉的棺材时,心中唯二念。
其一:龙居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其二:好个护身金昙,屁用没有。
棺盖自她眼前缓缓合拢,一线天光渐窄。她听见合棺之人低声嘀咕:“洞神指明要太虚宗江近楼,你们怎生把这凡夫俗子绑来了?”
一个不见面目的人回道:“我等绑女子时,江近楼突然翻身下马,这凡人恰巧跑过来,这才绑错了人。”
“眼下怎么办?”
“一并带走,留到明日吃了便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三句有两句不离江近楼。
叶沉璧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打莫名来到百年后,她碰上的倒霉事一件接一件,从没消停过。
今日一一细数,桩桩件件,竟都与江近楼这厮有关!
这群人不知在她身上施了什么定身法术,以致她除了眼珠能动,浑身上下僵如枯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乌巽风被人扛上肩头,看着棺盖一寸寸合拢,直至眼前彻底沉入无尽的黑暗。
头顶斜上方留有一孔,供她透气。
周遭静得出奇,她独自仰面躺在这方昏黑中,任由棺木的颠簸,带着自己一步步晃向不可知的去处。
叶沉璧再次看见光的时候,眼前已换作月光。
棺盖被推开,那轮半隐云后的圆月,冷冷照在她面上,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几名女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从棺中架出来,一路抬入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中。
有人三两下褪下她的外衫,为她套上一件艳得扎眼的喜服;有人拿起胭脂,不管深浅匀净,只管往她两颊上胡乱狠抹。
脂粉扑鼻,呛得她喘不过气。
一通折腾下来,叶沉璧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想把她送进仙人洞,嫁给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洞神!
左右两名女子面无表情,生硬地替她梳着发髻。
她怔怔地盯住其中一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若她没记错,她与江近楼入镇当日,这女子便站在镇尾的祠堂门边,曾探头往外望了她一眼。
当日那双怯生生的眼,此刻却盛满了麻木。
愣神间,又有一名女子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似笑非笑,在她身上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个将要送入虎口的祭品。
叶沉璧恶狠狠地剜了女子一眼。
女子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待洞神子夜合婚,明日此时,你们便可长生不老。”
“恭贺洞神良缘夙缔!”
在一阵阵聒噪的恭贺声中,叶沉璧又被人抬起,送入那口棺材。
与之前不同的是,棺材正中缠了一截红绸。
棺盖阖上前,方才打量她的那名女子抢步上前,抖开一条红绸,往她眼上缠。
红绸缠了一圈又一圈,布料压着眼皮,勒得眼眶生疼。
棺盖重重合拢,约莫一炷香的晃荡过后,棺材连带她,总算停了下来。又有人把她从棺材里抬出,安置在一床被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