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说,虽说是亲姐姐突遇不幸,也不需要岑星三十个小时这样特地飞回来。她出国前是一名家事律师,如今虽不工作了,但专业知识仍在。
之所以急匆匆赶回,是岑月丈夫尸骨未寒,她却要和婆婆为财产问题打官司,六神无主,向岑星求助。
岑星不想多讲细节,但林之行听得出她心烦意乱。怪不得这次回来短短几周,还催着林之行陪她出来几天。
“我姐每天在家就是哭,要么就是大骂婆婆和小姑子。”岑星叹口气,“我当然同情,但也实在受不了,出来躲两天。”
岑月丈夫收入颇丰,负责日常家庭支出,岑月自己的收入只当零花,这么多年从没为钱操过心。直到意外发生,她才惊觉连丈夫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岑星也是查了才知,姐夫公司他本人持股40%,他母亲和妹妹分别持股40%和20%,岑月持股为零。
“就这样我姐还说,姐夫其实是爱她的,只是婆婆和小姑子不做人。”岑星抱怨。这次她着急躲出来,也是因为实在听不下去这自欺欺人的话。
林之行劝她,“斯人已逝,总不见得连爱情这个泡泡都要刺破。那对姐姐太残忍了。”
“可这时还在纠结爱不爱的,只会让我姐更受伤。对面已经当她是敌人,想尽办法对付,她还在那里情情爱爱。”
林之行不知怎么劝。
她们眼前,两条窄窄的铁轨延伸向远方。碧色寨车站建于百余年前,是滇越铁路的中转枢纽,中国最古老的火车站之一。因为是电影《芳华》和《无问西东》的拍摄地,早已是知名景点。
不过非周末的夜晚,这里仍幽静得如同普通村落。
见岑星仍闷闷不乐,林之行招招手:“来。”
她脚旁一块石头,上面斑驳地刻着什么,岑星蹲下身仔细看。
“地球上最早的北回归线测量标记点。”林之行说。
太阳光可以直射的最北界限,热带与亚热带的分界线。不过两人只觉得像春天,只有在这里可以向彼此说不可与人言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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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饭,偌大餐厅里也只她们两个。
“戒指怎么回事?”岑星一边盛汤,一边淡淡问。
“啊?”林之行装傻。戒指她明明摘了。
岑星不高兴,“连我都瞒?早上看到你时还戴着,上飞机就摘了,怕我看到?”
“不是瞒你。是……我自己也讲不太清楚。”林之行说,“而且也不算很要紧的事。”
“不要紧?不要紧的人的礼物,你根本不会收,更不可能戴在手上。那不是项链耳环之类,是戒指哎。”
林之行沉默。
“是什么人?”岑星追问。
“同事。”
“Ewww,”岑星发出不明意义的声响,大概是嫌弃的感觉,“是谁说过绝不可能和同事睡觉的。”
她们在一起从来百无禁忌,不过这时林之行听在耳中,却略觉刺耳。
岑星见她不语,察言观色,悠然道:“明白了。这是爱上了。”
林之行看她一眼,才小声说:“其实,是在和另外一位正式发展。”
话一出口,就知道岑星会取笑她。
果不其然。
“还说没行情?简直左右逢源,左拥右抱。”好朋友不无揶揄,“左右为男,男女的男。”
毕竟上次见面,林之行将日常生活描述得毫无波澜,简直像老姑婆。
“给我讲讲呗,让我开心下。”岑星问,“实在不愿琢磨我姐那摊破事。”
林之行知道岑星故意这么说,好让她敞开心扉。不然,人家家里正经历大事,林之行也不好讲那点恋爱琐事。
于是她言简意赅,速速跟岑星讲了一遍。
“很俗气,是不是?”到最后她问。
“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啊。”岑星突然正色道。
“洗耳恭听。”
“别的事你都想得开,唯独对感情你太敏感,疑心太重。总想小心翼翼,务求安全。但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要给爱情上保险,是不可能的。”
“可你和程野不就很好?”
“我姐姐姐夫之前也是啊。甚至我姐总觉得程野不够体贴,姐夫则不仅能赚钱,还能说会道温柔体贴。可你看结果呢?”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碰运气?”林之行不由问。
岑星的确了解她。对别的事她都有主见,唯独这件事,软弱却又贪心。
林之行也知道心病在哪里,“你说,投资最重要的是什么?”
“赚钱呗。”岑星答。
“不,是保住本金。尤其这世道,还是守住自己有限的本金,比较安心一点。”
岑星耸耸肩,“懂了,如果人生也算投资,你已从进取型变为保守型。”
“好像真是这样,只觉得经不起折腾了。”
“不过,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请讲。”
“人没死之前,都无法证明永远爱你。”岑星讲的是地狱笑话。
她姐夫的确刚刚去世。也的确是猝死后才发现,这完美丈夫并不完美,“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这是陈词滥调,可我姐一个月前在国外看展时,不会知道第二天会接到电话说,她深爱的丈夫猝死,而他生前处心积虑,让大部分财产都与她无关。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姐姐会觉得她非常幸福。”
岑星说得有些激愤,但立即反应过来,不想传达坏情绪。
“好了,不说她了。你那戒指,早上瞥一眼,亮瞎眼。”岑星做出挡眼睛的动作,故意逗林之行,“至少那钻石是真的。不像有些男人的爱,看着亮闪闪,验一验才知只是赝品。”
“你说,真会有人送戒指就是随便送着玩的吗?”林之行问。
只有对岑星,她才愿意展示困惑或者软弱。
这话她甚至都没问过章屿明,当时只镇定收下。收下之后再去问,又太刻意了。
于是就撂在一边。
“嗳,”岑星点点她,“不要揣测对方的想法,多问问自己的感觉。”
两人一起笑起来。
这是她们很早之前便认定的恋爱箴言。只是实践起来,何其困难。
“下周我和施琅要去参加一个婚礼,给我点时间再想想。”林之行说。
说这话时她略有些怪异的感觉。一起参加婚礼,仿佛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而章屿明和她如今纯粹是工作搭档,共同拥有一个小小阴谋。
“当然。换做我,也会给他多点时间,又不着急嫁人,那么快做决定做什么?”岑星恢复风趣,“就算脚踩两只船,也没关系。”
回到房间,岑星要求林之行展示钻戒。两人在灯下头对着头欣赏良久,又聊起各种不相干的八卦,嘻嘻哈哈十分开心。岑星仿佛暂时忘却烦心事。
那钻戒被搁在她们之间的矮几上,在灯下如一点萤火。钻石是天然物质中硬度最高的,可以划伤所有其他宝石,却又很容易碎裂。
林之行想,这恰是她与章屿明之间的最佳隐喻。
深夜,程野给岑星打来电话,两人细细密密聊着。那一刻林之行有一点点羡慕,可更多的竟是感觉幸运。她自觉仍承受不了牵挂某人也因而被束缚的感觉。
这晚两个好友聊到深夜仍舍不得睡,格外珍惜这仿佛偷来的短暂春天。
因为回到北京,便要各自面对寒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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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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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投资的人最不爱听冬天二字,可冬天才不在意任何人的好恶,仍如期来了。
章屿明有意离开公司的消息,即使方慎之严令秘书保密,可有人的地方哪会没有八卦呢,静悄悄也已传遍了。
公司里原本对方慎之不大服气的几名合伙人,为此相当开心。
人总这么蠢。虽说大家都身在一艘船上,可看到对手暂时吃瘪,仍然欢欣鼓舞。非要等海水漫到自己脚面,方觉抽身太晚。
颇有人乐见章屿明离开,证明方慎之花几年时间苦心经营的新业务落败。
冬天是一年业绩的交割日,也是午时三刻问斩的那一刻。一年努力是换来成果,还是付诸东流,都到了会有个说法的时候。再叠加干冷天气,沙尘雾霭,白日渐短,不到下班时间便天色全黑,北风呼啸着,格外有种惶惑。
近几个月市场泥沙俱下,坏消息不断。整个公司的空气也如这北方冬日一般,寒冷萧肃。
都知道年末是为自己争取利益的关键时候,尤其在资源收紧时。虽说方慎之宣布了暂时冻结岗位与薪资,可谁都想最后关头再努力一把。
争了未必会有,不争就一定没有你的。
也怪不得徐林最近见了林之行,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给手下爱将承诺过的升职能否达成,林之行是重要对手之一。
章屿明原本也是,不过他就要走了。真是大傻子,才会在年底提离职,正常人怎么也会忍到明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