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人不多，恰好只开一桌。除方慎之照例晚到，众人都提前到了包间，却都不肯先坐下，因为位置选择也有讲究。
林之行看看局势，一屋子大老爷们儿各怀心思，于是将包放在远离主位的椅子上，好在他们雄竞起来时，远离战场。
此时方慎之风一样进来，Linda与新来那秘书一左一右跟着。等他满面春风坐进主位，其他人仍彼此让着不肯坐，大概都想在老板面前孔融让梨一把。
其实当初如果不是一个梨而已的话，谁知孔融会怎么做。
见众人这样表演，方慎之也觉太过，忍不住发话，“都是自己人，就别让来让去了。”
多摆了两个位子，秘书叫服务员来撤掉。方慎之看看全场，招呼道：“之行，你来。”指指右手位。
倒不奇怪。林之行是这屋里除了两名秘书外的唯一女性，方慎之此举，无论出于绅士风度怜香惜玉，还是男老板的一点趣味，都不算太过头。
林之行便挪过去，心中只叹这晚又要一直小心陪笑，不能有一点松懈。
谁知方慎之环视全场，又命令，“小章，你也过来吧。”
林之行一震，随即跟自己说，不要做贼心虚。
于是调整好脸上表情，她才不动声色抬起头。只见包房内每个人脸上神色都不同，简直精彩。
水晶吊灯打下恰到好处的光，将人皮肤的细微褶皱一一抹平，每个人在这光下都有种灼灼生光的感觉。高级餐厅大概就高级在这里。
只可惜桌上每个人心中都有小九九，来不及彼此欣赏。
林之行和章屿明在方慎之左右手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坐下，方慎之打着哈哈，“今天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随意点。”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天伦之乐的场合。
桌上方慎之完全不聊工作，只天马行空侃侃而谈，从经济大势到行业变迁。其他人都只听着，大概各怀心事，却都不敢动声色。
方慎之一旦停下，桌上就分外安静。
平时总有人适时捧哏，场面绝不会冷下去。可这天大概人人都紧绷着，怕在这当口说错一句话惹毛老板，故而都三缄其口。
方慎之一段话毕，对着一桌子讳莫如深的下属，大概也觉无聊，忽然转头对林之行语气亲热问：“之行，和施琅博士一切顺利？ ”
最近方慎之外出演讲交际，总将这项目投得如何精妙作为最新战果，自觉面上有光。这时他问起施琅，也不算太离谱的问题。
不过林之行知道他不是只问业务进展。
方慎之有个特点，或曰弱点，他非常喜欢营造一种公司即为家的感觉。虽说最终用意无非是令下属不谈回报无私奉献，不过有时也颇具迷惑性。
刚到公司那两年，林之行还真曾觉得方慎之如兄如父，十分可亲。当然很快醒过来了。
“哈？”对他这问题，林之行一脸懵。
一半是装的，一半也是真惊讶。毕竟没想到老板会在众人面前出此言。
其实，如果她和施琅发展顺利，也不介意人知道，说不定人家还觉得林之行怪厉害。可如今她知道与施琅面前千重万重山，是不易克服的。
人们用愚公移山形容坚持不懈的努力，大概都忘了，山最终是被神仙移走的。
林之行并不认为神迹会降临。
她这一晃神，再反应过来，只见圆台面上雪白浆过的桌布之上，是一圈好奇的笑脸。
这好奇也非真好奇。有人带着讥讽，有人在看笑话，但都只是给方慎之捧场的神情。
林之行心中略觉不快。
这种场合，问出这种问题，好像生怕别人忘了她是位年轻女性，生怕刻板印象还不够足。
说不定有人会受宠若惊，觉得老板和自己格外亲近。林之行却只觉得尊严被献祭给这各怀心事的一桌子人。
不过她也只能报以微微一笑，掩盖不愉快的感觉。
方慎之脸上仍笑眯眯的，说不定还觉得自己特别的亲民，特别的会开玩笑。
就像很多时候男性惹毛女性，还根本不晓得，以为自己幽默极了。
“没有没有，都是工作接触。”林之行矢口否认。
方慎之见她这样，会错了意，还以为是不好意思，仍笑着：“这又没关系的咯。只要不影响工作，我看是好事情。”
这时其他人捧哏似的接过话头，七嘴八舌起来。
徐林声音最大：“之行真是有办法。不过合规角度还是要注意点，市场上刚出过类似的事，一个女投资人跳到自己当初看过但没投的企业去了，这里面连带利益说不清楚，LP纷纷来问询，还上了财经八卦，闹得有点大。”
这样阴阳怪气，林之行当然不高兴，只是不好当众翻脸。
徐林是想突袭令她失态，看林之行这样平静，倒有点吃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其他人则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总之桌上氛围十分怪异，可又都要竭力掩饰这怪异的感觉。
其中章屿明格外安静，正合乎他此时人设，一个不合时宜提出辞职之后与老板关系微妙的人。
林之行低头，仿佛无比认真地吃菜，此时却听到章屿明带着笑，戏谑的声音，“还好老板说了是家宴。不然，还以为是徐总召集内审的会呢。不过内审好像也没有这样瞎怀疑、疑罪从有的，徐总这是把大家都当潜在嫌疑人了吧。”
桌上一阵小小松动。没人说话，不过林之行听得出一点赞同，和对徐林的幸灾乐祸。
徐林最喜爱拿鸡毛当令剑，又擅长揣摩方慎之心思，知道他最恨下属假公济私挖公司墙角。因此，徐林和谁一旦发生矛盾，便打着这人或有问题的幌子，将对方从上到下好一通审查。
查不出也没关系，反正一开始就是莫须有。
那种阵仗，就算你清清白白，也不免觉得是极大羞辱。许多人虽说平时常有腹诽，但又惹不起他。
没想到章屿明这么刚。因此虽说都知道他要离开公司，不好公然支持，此刻却在内心给他竖起大拇指。
方慎之笑一笑，正要出言喝止，章屿明却又嬉皮笑脸道：“再说了，我们林总人见人爱，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哪儿就扯得上合规不合规的事了，徐总也太小心了。是不是平时法律条文看太多，忘了君子好逑是人性。”
林之行抿嘴一笑，他倒聪明，没说徐林是因为年纪大了，怕方慎之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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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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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第二句话一出口，前面那句的不友善与攻击性就直线下降。完全像只是个玩笑。
徐林何曾被人这样夹枪带棒讥讽过，除了被老板叼。他面色略变，意欲发作，又生生止住，大概也觉得这晚不宜在老板面前失态。
因为方慎之一直仍笑笑的，并不表态。
林之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只静静看两个男人鹬蚌相争，眼光掠过章屿明的脸也不停留。
不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讥讽徐林那些话，她自己说不适宜，显得气度太小，听不进他人箴言。章屿明平常一贯桀骜不驯，这个人设在今天却恰到好处。
章屿明这话说得妙。不止是为她出气，更在暗示在场其他人，徐林可不是什么善茬，早已嚣张成习惯，如果再有亲信上位，在座谁也摆脱不掉这东厂似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一张网。
谁能说自己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呢。哪怕多报销几顿饭钱，也一样可以查你查个底儿掉。
无论如何这传出去都太难听了。大奸大恶反而没关系，倒像枚勋章。
曾经有位总监就走得难看。某次他和企业家一起吃饭，对方当然早让秘书安排妥当酒菜，可这位总监不知搭错哪根筋，一转头跟服务员点了瓶两万块的酒。
对方当时笑眯眯让服务员开酒，可后来不知怎么传到方慎之处。再往后内审查出那人报销造假，年终奖都七位数却还要把家人吃饭打车的发票都拿来报。
离开公司也没关系，但占小便宜这名声太难听。
而徐林的专长，正是按需制造难听的名声。
“老徐，大家闲聊天，何必这么严肃。”方慎之开始打圆场，“小章，你也不要阴阳怪气，什么总不总的，早说了大家之间叫名字就好。连我也不喜欢听你们叫方总，何况你们之间。”
这嗔怪的语气完全不严厉，章屿明于是装乖，点点头，“好的老板。我明白。”
方慎之看起来蛮开心。大概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看下属们彼此攻击令他有种安心的感觉。
安心了，便可继续扮慈爱大家长状和稀泥，他又叮嘱章屿明：“老徐提醒的问题，也不是无中生有，在座各位都要感谢老徐。尤其是你，不要太任性。之行，你也别嫌老徐说话太直，他也是好心提醒。”
老方这语气甚至带着宠溺，简直将他们当作弟弟妹妹一般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