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施琅并不在意,只问她:“你对自己的婚礼规划过吗?”
林之行摇摇头,心中想,终于来了。
“不是说每个女生小时候都会想象自己的婚礼?”虽这么问,可施琅的话并不具任何压迫性。他只是好奇而已。
林之行知道,却只笑笑,“奇不奇怪?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从小也不爱打扮洋娃娃。”
“那你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施琅侧转过身,殷切地等她回答。
“你会说我太自私了。”
“不妨说说看。”
林之行叹一口气,轻声说:“也不是没有说过,说出来给人吓跑了,觉得我这个人自私得不可理喻。”
“试试看,”施琅耐心道,“我会不会被吓跑。”
“我希望身边会有人永远支持我,爱护我,懂得我的各种毛病和怪癖。但不一定要结婚生小孩,更不要介入对方的家庭和社交圈。只有我和他,因为我实在非常需要完全属于我的空间。”她停一停,“很自私吧?”
“结婚呢?”施琅仍问。
“真要说的话,最好不要。”林之行想,除非实在太爱一个人,为此甘愿让渡出一部分自由。
否则,自由对她来说是最最宝贵的东西。
施琅沉默下来,车子里空气仿佛凝滞为固体。
林之行觉得她似乎要为这气氛负责。
“我们现在不是直接开去民政局登记吧?”她开玩笑,打破沉默。
施琅也笑了。车中空气暂时柔和下来。两人坐在车后座,仍手牵着手。
仍然非常和睦,非常温暖。车窗外正渐渐起风,寒流来临之际躲在这小小车厢内,仍是令人心安的事。
可林之行十分清楚,这样一味拖字诀是不行的。
很快,施琅会需要她做出决定。不是他强势,也不是不理解她,只因为施琅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切要有计划,有步骤,有方案。目标可以十分高远,却不可以是模糊与不可达成的。这一点任何使用过OKR的人都懂,可问题是,人生与爱情的Key result是什么,她是真不知道。
施琅清醒理智,她却十分随性。林之行早知道,施琅原本和她不是相似的人。
但不是说互补的人才会幸福吗。
她只顾胡思乱想,不觉已沉默半晌。
却听施琅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声音很轻,仿佛这话不是跟她说的,只是自言自语。
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施琅依然是温柔的。换做她向人暗示结婚却换来这样的太极拳,一定会羞愤难当恨不得跳车逃走。
林之行心内感激,却仍不由一笑。他真的会吗?
大都市男女关系保质期很短,她不信会有什么不贰臣。
-
年终惶惶不安的气氛里,林之行总算等到方慎之召见。这之前她已经约过数次,都被秘书挡住。
那粉扑子脸的小秘书,已经悄悄换了着装风格,小家碧玉的毛呢裙子。林之行大约戴着有色眼镜,觉得非常小家子气。
有钱男人给处于下位的女人好处,向来不会一次到位。总归是先轻奢一把,要经大浪淘沙之后,才会送真正贵的。
除非是要砸钱打动小明星,或是见多识广的假脸网红,那策略就要变一变。必须直接发大招,一上来就用远高于对方心理预期的钱,砸得她一时晕了头,便可趁机得手。
否则,只是逐步加码,对方也会一点点抬高心理水位。好像拼多多砍一刀那最后一毛钱,永远到不了。
林之行心中一声叹息。男人啊男人,让人说什么好。
方慎之这次倒是笑容满面:“小林,你听说章屿明要离开吗?”
林之行想了片刻,才开口:“倒是听到有人在传。”
她知道方慎之此刻必定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如果一口否认,那就太假了。当着老板的面不说实话,那叫欺君之罪,放古代是要杀头的。
二十一世纪都过了二十多年,可许多人一旦做了老板,却都忍不住营造出一个微型宫廷,在小天地里过一把管理前朝后宫的瘾。
“我也听说了,是程星子她爸。这个老程,当初要把女儿放在我公司时,说得千好万好,是来好好学习锻炼的。一转头,竟要挖我的人。”方慎之悻悻。
一切都只关乎他的尊严,仿佛这是世上第一等大事。
林之行但笑不语,知道方慎之不是要她来听牢骚的。
果然,方慎之话锋一转,“我们做二级市场刚几年,可以说正是风生水起,这时候换人换团队,动静太大,让市场上知道了对公司也不好,对公司管理的稳定性会有怀疑,对后续融资会有比较大挑战。”
他停了停,仿佛在等林之行主动表态。
很多老板讲话常这样,只讲一半,等懂事的人自动补齐另一半。
可林之行没什么反应,像有点呆。
方慎之又等了等,才继续说:“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性和业务的持续性,我也需要做点特殊安排,所以……”
他仍不说下去。
林之行知道这是方慎之的测试,看她是否有足够的忠诚,气度,服从性,大局观。
她低头思忖一阵,方才抬头:“方总,如果您的意思是我的升职需要再等一等,我也完全支持。”
看她这么平静,方慎之倒有些意外,“你不觉得失望?”
“说不失望那是骗自己,也是骗您,毕竟以为今年有机会努力争取。不过,公司有公司管理的重点,我完全理解并支持。”
嘴上说着漂亮话,林之行想,其实也是真没招了。
“之行,你就是这点可爱。”方慎之呵呵一笑,靠回座椅靠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想着什么。
趁这空档,粉扑子脸无声无息走过来,快速给两人茶杯加上热水。
方慎之许久才起身,抿一口茶,才对林之行说:“好,我心里有数了。另外,今天的谈话,你不必跟任何人提。”
林之行答应着出去了。不几分钟,便见徐林手下的Jason向方慎之办公室走去,一副自得相。
她知道老板这是在试探每个人的反应。就像《甄嬛传》里贵为皇上,也要假意用一套皇贵妃吉服,去测试嫔妃是否有额外的野心。
林之行心中大致有了个猜想,但并不确实。谁说女人的心思难猜,疑心重的老板才是心如海底针,一天之内还会变三变。
因为这猜想并不确定,她也不打算这时候就跟章屿明说。
///
第50章 / 斗兽场
-
无需林之行踌躇,没过三天,方慎之便召集一个小范围会议。没有预兆地收到通知时,林之行有些惊讶。但看看收件人列表,便心下了然。
全是这次明里暗里的竞争对手。章屿明自然也在列。
此外再加人力、财务、风控负责人,应当是观察员的角色。
真是残酷。林之行想。
其实到这时候,方慎之大概率已心中有数,却仍要营造一个场合,让竞争者们再一次尽情表演。
简直像斗兽场。
古罗马早灭亡了,可看大活人斗来斗去,仍是一些人的无上乐趣。
更无聊的是,这把戏简直百试不爽。许多人一旦接收到这样一个指令,便会自动斗起来不亦乐乎,全不顾这只是一场游戏,而自己是给人茶余饭后取乐的。
-
会议地点定在郊区一家温泉酒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行政秘书来问林之行需不需要住宿,好统一订房。
其实她不住也可以,只是距离远,需要特别早起些。林之行原不想外宿,总觉得在外面睡不踏实。
不过她还是先问秘书一句:“其他同事怎么安排的?我随大流。”
秘书答曰大家都住酒店。
虽说多数人其实家在北京,可这时候谁也不愿做那个不在场的人。
就像一个饭局千万不能先离场,否则有很大概率成为接下来被八卦的对象。
这次会议没有外人,着装规范是休闲装。林之行收拾行李时,放进箱子的都是最普通最没存在感的衣服。
至此关键时刻,不是花枝招展的场合,力求不引人注意就好了。
及至周五下午与同事在晚高峰中赶到酒店,在前台见到从机场匆匆而来的章屿明,林之行不由一笑。
这人今天也穿得朴素,半新不旧一件衬衫。格外老实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却都没说话,只彼此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
毕竟四周都是同事。
这次参会的人不多,但大都在同一时间到达前台,挤挤挨挨的。大家显得比平时更和气亲热些,都假装松弛,都故作镇静。实则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也都在防备每个人,都觉尴尬又要避免尴尬,说不出的诡异之气。
-
方慎之召集这种内部会议,从不占用宝贵的工作日。往往周五晚聚齐,一起吃晚饭算是破冰,再从早到晚开足两天会,完全不耽搁周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