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直接逼问,大概也是忍无可忍。
最近那戒指林之行不再戴着了,收在办公桌第一个抽屉最深处。那是决心与施琅好好相处之后的事,她认为是对施琅最基础的尊重。
林之行曾经很乐观,认为假以时日,一切都可以上轨道,驶向美丽新世界那金色彼岸。
这天出门见施琅之前,她原本只是很偶然去跟章屿明道谢。章屿明全不放在心上,只说这是双赢而已,不必客气。
可林之行心中清楚,章屿明大可不必帮她演这一场戏。他完全可以职级与钱兼得的。
结果鬼使神差,见了他,她忽然心生邪念。
当吻到章屿明唇上那一刹那,虽只是轻轻一触,林之行脑中却闪出一个情景。某次旅行,清晨乘船去湖心岛,那日大雾,一切景象都被乳白色雾气吞没,站在船头也一无所见,像无穷无尽的梦魇。可太阳跃出那一瞬间雾气尽散,眼前只见翡翠绿的湖水与无尽山峦。
就是林之行这一刹那的感觉。
职场当中,虚与委蛇言不由衷早已是基本功,林之行也很熟练,可总有些东西藏不住,伪装不来。
譬如这一刻。
喜欢和不喜欢不一样。友人之爱与想要占有对方的爱不一样。
因此当林之行下楼来时,已下了决心。
施琅这样的聪明人,当然察觉出她这天态度微妙。林之行的心仿佛一所巨大的屋子,但施琅知道,她还没有打开门,请他进去。
他是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人,当一个项目停滞不前,有时需要以非常规方式加以推动。林之行与他的状态,谈结婚当然太早,但不这样推一推,她不知会怎样犹疑下去。
可没有用。
隔了半晌,林之行才说:“真希望还是自由身。”
真荒唐。
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比施琅突兀的求婚更荒唐。
却是林之行的真心话。法律与道德上,她当然是自由身,可这一天,偏偏就在这一天,她非常确认已经没办法交付出毫无牵挂的一颗真心了。
那颗心粉碎过一次,之后她耗费数年时间将它黏起来,若无其事放回原地。不是至亲之人,是不会知道她内心暗黑之所的。
听起来似有些惨,可关闭心门也是好事,有时伤口与软弱会在某日变为利刃反刺向自己。
林之行就这样进化成刀枪不入之人。
直到这天,她才对此感到抱歉——施琅与她原本可以成就一段好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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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施琅吃完饭在街头微笑道别时,两人心中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点顾惜,一些释然,几点酸楚。大概都知道,这会是他们情感的转折点了。
正像这日天气略微回暖,如同阳春,却只是隆冬到来之前一点余温。
林之行不由愧疚。她做事这样随心所欲,施琅也未曾失却风度,只说“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假以时日,友情未必不可能升华为爱情。
只是林之行心性已变。她曾真心真意希望与施琅有全新开始,只可惜人甚至无法管束自己或命令自己爱上谁。哪怕理智告诉她,什么是较优的选择。
此时林之行只想一路奔回办公室,告诉章屿明这个消息。可走进电梯间,看着控制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她伸出的手又放下来。
跟人家说什么呢?林之行其实没想好。
“我和我发展之中的男朋友分手了?”
“所以……呢?”
这算什ʟʐ么呢。
这个点儿,章屿明多半还在办公室。可林之行最终没有按下他那层的按钮,硬生生折回自己那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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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中午,林之行才去楼上,途径章屿明办公室驻足,仍一贯地门户大开,不过人不在位子。
秘书经过,热心问她:“找章总吗?”
林之行点点头。
“他临时改机票回去了。”秘书凑近一点,低声告诉她,“听说是家里有急事,匆匆忙忙就走了。本来今天还约了两个重要的会,结果全部要取消,我正在跟人一一道歉。”
秘书说完,便匆匆离去。
林之行本来就只是找个借口上来,并没什么正事。这时只能往下走。
章屿明从没因私事影响过工作,也极少谈起家人,偶尔不小心提及也总很快岔开话题。那次与她深夜倾谈,是唯一一次情绪失控。
昨天虽说两人分开时不愉快,可他是视工作最大的人。这次匆匆离开,林之行实在想不出发生了什么。
却偏偏发生在今天,真是造化弄人。
混沌许久,她此刻只觉心中明明如月。他却这样不巧地离开了。
这种事,又不能莫名其妙打电话去说,“我跟施琅没可能了。”
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不像中学生谈恋爱,一句“我喜欢你”就足以解决问题,放学后手牵手去后巷喝同一杯橘子汽水。
林之行只沉默着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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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 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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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匆匆回港,仍是父亲作妖。章屿明十分反感,却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
仍是小姨来电,说他父亲章家贤突然急病入院,而他在香港再无其他亲人,要章屿明回去商量如何处理。
章家贤知道,他自己打电话章屿明根本不会理,说不定逆反心理作祟,更冷眼以对。但小姨的话,章屿明不会不听。
事实也如此。章屿明虽疑心章家贤有诈,仍第一时间改了机票飞回去。
没想到这次并不是骗人。
章屿明赶到医院,见那人躺在雪白病床上,原本高大威严一个人,忽然间矮了一截,仿佛缩水的旧人偶。
他两颊也凹下去,与章屿明记忆当中那永远高大倨傲的样子,完全像换了个人。
见他这样,章屿明却仍心硬,脸上没有丝毫哀伤关切。
小姨在章屿明身边,轻声说:“是胰腺癌。”
胰腺癌,癌中之王,一旦确诊往往已是终末期,救无可救,生命只余下几个月而已。而这几个月患者也痛苦无比,往往伴随着无休止的腹水,呼吸道出血,腹膜扩散,肠梗阻,吐黑水,连挣扎叫痛的力气都没有。
章屿明站在病房外不动,也不知多久。许多年里他常做噩梦,梦里梦外都对这个人有恨之入骨,希望他受尽苦厄,不得好死。
如今诅咒成真了。
小姨站在章屿明身边,只默默流着泪。章屿明并不欣赏这种妇人之仁,只轻拍肩膀安慰她。
于情于理,章屿明此时也应感觉悲恸才对。毕竟他正当盛年,从精神与生理都已完全碾压,而那个男人已垂垂老矣,正经受着肉身折磨。
他已经快要死了。
此刻,章屿明有能力以德报怨,何妨大度一点。小姨正是这么劝说的。
可他做不到。
多年来章屿明心头始终如有巨石,现在那石头分崩离析,终于可以畅快呼吸出来。他只觉得痛快。
一种不可言说的快乐的感觉。
这一瞬间他忽然懂了,怪不得总有人说他不懂周全,不够圆融。这一切一切原来都源于他不想宽宥,不肯放过。
太多恨意对一个人的生活是毁灭性的,只是章屿明运气好,冥冥之中选了一个只看数字而无需过分注重态度的职业。只要业绩够好,脾气哪怕怪诞大家仍会赞一句怪才。
如此天长日久,章屿明几乎忘记内心尚有如此暗黑之所。直到这天,看到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恨意又被唤起。
章屿明讨厌脆弱,犹疑,反复,甚至世俗意义上的享乐。因为无法全然得到,就格外反对其合理性。
就这样思绪万千许久,章屿明才转过身,回到走廊一侧位子上坐下。
小姨跟过来坐下,挽住他手臂。她对这个前姐夫当然没有感情,只是心疼章屿明又将经历人生中的大丧失。这一刻章屿明也许还来不及痛苦,像人被刺那一刹那的感觉不是痛,而是懵。
可午夜梦回之时,痛苦一定会一次次如毒蛇袭来。
因此她才格外难过。加之人过了中年,对生老病死会格外容易哀恸共情,她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
小姨陪章屿明良久,他都不出声。她正要开口劝他,却见他忽然拿出电话,不知在打给谁。看不到屏幕,只见他听了许久,大概并没有接通。
他恹恹放下电话。
这件事里巨大的荒谬性淹没了他。
小姨打来电话说章家贤生病时,章屿明一开始并不信——这次来港,章家贤原本是来和儿子哭穷拿钱的,只因尚未得手,便迟迟不肯离开,大约心中有数,最终这个儿子仍会心软。
丧钟却在这时响起,像一声冷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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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时,林之行正经历一场极怪异的谈话,手机反扣在董事长办公室的红木桌上。
方慎之太太这次来公司,一开始林之行并不在意。方太太长居新加坡,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而每次回来,她必定到公司巡视一圈,但也都是跟在方慎之身侧,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