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是,目之所及所有鸟笼都摆放在有光的位置。
偶尔一两个鸟笼位置偏一点,迷毂树的光照不到,也会有人特意摘了迷毂花的花苞放在笼子旁。
估计是称王称霸太久对府墙夔牛钟和守卫很自信,这太守府很典型的外紧内松,秦璎两人走了二百来步只遇见两个守卫。
那两个守卫缩在花园花窗下饮酒摸鱼。
秦璎和韩烈没有躲躲藏藏,就这样大大方方走过去,两个一身酒臭的守卫半点眼神也没分给他们,喝着酒大声划拳。
这院子大到不可思议,就在秦璎都快忍不住想换个角度从空中俯瞰时,一阵油腻甜腻的气味猝不及防传进鼻子。
香石散!
秦璎本能想掩住鼻子,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因为不远处来了一队婢女。
那队婢女白嫩年轻,都细腰婀娜,着镶毛领的绯红深衣,手中捧着香炉,银制酒器,温酒的兽足筩形尊,金扣象牙耳杯……
队伍末端两个稍微高挑强壮的侍女,合力抬着一个储酒的铜方壶。
侍女们的裙摆擦过花园石板小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香石散独特黏腻的香味。
那队侍女还在小道尽头时,韩烈早已察觉,带着秦璎绕到一处假山后避让。
为首的侍女眉弓高眼睛色浅,周身一股子香石散的甜腻气味,但脸上看不太出长期使用香石散那种癫态和形销骨立,应该只是经常侍香身上浸染了气味。
这队侍女如仙娥,从山石旁经过。
秦璎对韩烈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无息远远跟在这队侍女之后。
在弯绕的院子里走了许久,前方赫然喧闹。
隔着老远便闻到酒气飨宴之香,一座簇在五色冰灯中的水阁立在远处。
水阁通体黑色共五层,刷核桃油的瓦顶结了层冰霜,油亮似黑琉璃。
水阁前有宴席,穿着暖裘的贵人们在雪中煮酒宴饮。
“此乃南海大泽所生的奇珍環头鹤。”
之前所见的眯缝眼太守坐在席上,手中握面扇,以扇指向铜盘中间的一奇鸟。
“今活做一味炙肉与诸位分食。”
第385章 鼓藏头
名为環头鹤的奇鸟大小如丹顶鹤,红细腿修长似老者的鸠杖。
白羽,但长了一个与人类老翁无异的脑袋,面容清癯须发俱全。
这奇鸟被困在个像是刑具似的铜盘上,底下已经架好了柴火。
秦璎听过不少猎奇古事,一下就认出这些家伙要吃活掌。
缺德老饕为了一张嘴是挺没有下限的,秦璎那边世界就有些不知真假的故事,比如活炙鹅掌。
大白鹅灌香汤喂食七日后,把活鹅放在铜盘上,下边架炭火慢慢加热。
鹅踩烧红的铜盘痛极,会拼命挣扎奔跑,血脉尽注脚掌,等到鹅掌烙得微焦膨胀,筋肉紧绷时迅速斩下,切片食用。
斩鹅掌时鹅还活着,受尽折磨越残忍越滋补,据说这样的鹅掌吃起来滋味极嫩,极筋,极入味。
秦璎小时候听老街上阿爷侃大山说的,没想到竟然真能亲眼看见。
她听这个故事时就很疑惑,要是鹅吃痛拉稀,难道不会拉得满铜盘都是?难道那些老饕要吃收汁鹅屎酱拌鹅掌?
秦璎挺好学,当时就问讲故事的阿爷,但当时侃大山的阿爷自己也没见过,没想好怎么编,琢磨了一下说会给鹅套屁兜。
今日亲眼看见,秦璎觉得当年那讲故事的阿爷思路挺有逻辑性。
铜盘上那只環头鹤,果然被一层层麻袋套住,只有双脚能活动。
箱中世界的异兽,尤其是脸似人的异兽,常常让秦璎感觉不舒服。
眼前这只環头鹤,支棱着脑袋发出一声声哀泣,和人类老者没有任何区别的脸上满是惊恐。
在这令人不适的声音中,太守笑眯眯晃动着麈扇,言语中颇有炫耀之意:“環头鹤鹤腿如鸠杖,铜鼎炮熟无须姜桂蜜浆,只需一小撮盐花便可尝出至味。”
“常年食之,轻身益气,可延年益寿。”
随着太守显摆,有司宴官高声唱:“点火——”
穿着粗麻围裙的侍者立刻上前,取出一株像是红喇叭花似的花,双指捻住花萼一抖,竟从花芯里抖出一小粒火星子。
这火星子只一丁丁点大,却极为暴烈,呼啦啦一下引燃火绒。
雪越下越大了,漫天雪幕中,赤红火焰赫然燃起,这抹亮色引得席上诸人发出一阵阵老钱笑声。
对铜盘上的環头鹤,却不那么友好了,站在还没烫起来的铜盘上,这异鸟仓皇惨叫。
秦璎和韩烈已悄然如侍卫,站到了水阁廊桥边。
秦璎看了看那只鹤,跟韩烈打声招呼,让他做好搅局的准备,让这些大官贵人吃点正经甜头。
韩烈手臂肌肉绷紧,低低应下。
又听司宴官道:“上天方蜜酒。”
就有侍女捧来过滤过后呈琥珀色的酒,八个席案各上了一壶。
和延昌仓啬夫送的假货不同,太守府的真蜜酒蜜香四溢,只要不计较泡酒的原材料是什么,嗅之清甜。
席上众人显然是不计较的,个个面色如常举杯饮酒。
韩烈扯住臂甲甲绦就要异兽化去掀桌时,一个声音突然插入。
一个月白袍子的公子站了起来,只从那双眯缝眼就能看出,他一定是太守的种。
这公子哥人模人样敛衣行礼:“小侄新得一趣宠,令其席上献艺为酒宴助兴。”
他拍手,一个大鸟笼子被推了出来。
笼中赫然是只“鸟”,看体型是个女性,她脸上带着鸟嘴面罩,蹲在笼中冷得发抖。
和花园里别的鸟不同,这只明显还保留着意识。
只是在她哭喊求饶前,被笼子旁的驯兽者狠狠用象勾似的玩意捅了一下。
一声痛极的哀泣从鸟嘴面罩后传出,即便是哭声也能听出女人声音极好听。
月白袍的太守家公子笑容不减,命令道:“唱,就唱陇头歌。”
宴席上乐师拨筝起了个调,笼中‘鸟’抖着声开嗓唱,舞姬翩翩起舞。
与铜盘下越烧越烈的火焰哔啵声,環头鹤不安的哀泣声纠缠在一起。
秦璎不再犹豫:“那就是灵戏的丁姑。”
那位嗓如黄鹂、曾拒绝杨家子遭此磨难的丁姑。
丁姑蜷缩在笼中,驺幕象夜里发狂时,作为杨公子指定的活口她被带走,关进了笼中。
丁姑跟随灵戏班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到了此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意识到自己那一拒,害死了灵戏班的人,丁姑内心苦痛难以言喻。
不过目下状况由不得她感伤,驯兽者太知道怎么教人乖。
丁姑坐在笼中唱曲,调子到了高处时,嗓子都似撕裂般的痛,眼中也蓄上泪水。
她从鸟嘴面罩的空隙扫视席上,更觉绝望。
这绝望的心境恰好与杨家子点唱的陇头歌应和。
笼子旁的驯兽人一身脏污麻衣,见状露出个笑。
笑容带着成就感和即将得到奖赏的开心。
笑着笑着,驯兽人挠了挠颈侧。
他指甲被啃咬得短短的,甲缝里黑黢黢全是垢,抓得皮肤沙沙响。
他挠了一下放下手,然后举手又挠。
瘙痒并没有因抓挠这个动作减轻,反而越来越痒。
他颈侧大片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迅速冒出一点点脓头。
丁姑歌声戛然而止,她爬向笼子另一端,远离驯兽人。
驯兽人手中象勾啪嗒一下失手落地,他开始疯狂抓挠皮肤,一指甲就是一包脓血,又疼又痒满地打滚。
这异变让席上所有人都是一呆,杨家子神情一变高呼起来:“来人!”
秦璎和韩烈对视一眼,默契混入护卫队伍中,踏着联通水阁的栈道上前去。
耽搁的这点时间里,驯兽人已经整个肿胀成个爆浆大红石榴。
红疹噗嗤噗嗤破脓。
韩烈鼻尖微动低声道:“是西南蛊术,这里有个鼓藏头。”
第386章 幽将军
作为太守府三郎君手下最得力的驯兽人,这汉子帮忙驯养过无数‘兽’。
他握着的双头驯象钩,长的一头如钩镰,可戳入人肋间,把想逃的‘兽’勾猪肉一样钩回面前来。
短的那头却只有食指长,抹了特殊的药,布满细刺,一般用来钩人耳后。
短钩破皮不会损毁肢体,但极痛,‘兽’会不由自主顺着驯兽人的力道,狗一样乖乖跟着走。
驯兽人把这双头钩视作珍宝,杆子摩挲得包浆。
现在,这双头钩杆失手,从肿胀的手里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啊——”
驯兽人浑身肿胀,腿涨得皮下晃晃悠悠,跪不下也躺不了。
他就直戳戳站在鸟笼旁,眨眼间脓水噗嗤噗嗤往外飙,爆浆量堪称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