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幽将军很惧怕这些玩意。
秦璎和韩烈沿着这行脚印继续向前,前方是一条石头回廊。
右边有些墓道耳室似的小房间,统统臭不可闻。
但秦璎脚步一顿,站定在一间房间前。
这间小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窄窄的木榻,一个衣箱子,一张案几上还放着碗吃了一半的粉末状玩意。
秦璎在路上看见李主簿他们吃过这种叫糗的干粮,是用煮熟的米麦研磨成粉,吃的时候加水,或者干吃。
韩烈捻起一小撮糗看:“很新鲜,没有回潮。”
这里住着人。
秦璎嗯了一声,掀开榻旁边的箱子。
箱子臭烘烘堆着一身衣服,几串铜钱和两块马蹄金。
衣服脏得像裹脚布,秦璎摸案几上的筷子挑起来看了一眼:“是驯兽人的。”
那个帮着杨家子驯‘兽’的人,之前就住在这。
秦璎挑了挑眉:“幽将军这是回老家了?”
没等韩烈说话,秦璎又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这房间门上铁将军把门,韩烈上前一脚踹开。
屋里堆满各色羽毛,靠墙的长板满是血迹,像解剖台,墙上有鸟嘴一样的面具,屋角有一铜鼎粘羽毛的热胶,腥臭难闻。
秦璎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墙角的一堆衣服。
里面有囚服,有百姓衣衫。
“这里就是驯兽人制造鸟兽的地方。”
秦璎和韩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制造的地方在这,那驯养调教的地方不会太远。
两人默契地站在回廊尽头的门前,门一推就开,吱嘎一声。
门内遍地断头残尸。
尸体都还很新鲜,被掏出来的内脏冒热气。
都是驯兽人,细数数有十多个。
被杀时这些人手里握着刀剑和驯象钩,却没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卫,也未能逃走。
“是幽将军,把这当食堂了。”秦璎绕开一具尸体。
话音落,韩烈突然将她往身后一拨:“谁?”
要说也怪这地方实在太臭,韩烈敏感的嗅觉反成了拖累。
要不是听觉还在,还真发现不了梁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璎缩在他后面,举起手里的夜明珠。
石梁上,簌簌的声音越大,一个影子掉了下来,在地上摔得闷哼一声。
仔细一看是个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人。
落地后他也不喊疼,连滚带爬地远离韩烈,看起来害怕极了,嘴里发出啊啊两声。
是个哑巴,张开嘴时能看见舌头少了半截。
这倒能解释,为什么他幸存了。
看他衣着也是驯兽人,秦璎没给什么好脸,示意韩烈上前去。
这驯兽人常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干着禽兽不如的事,没了武器后十分胆小。
双脚蹭着向后爬,被韩烈攥着衣领拎小鸡一样提起来。
秦璎问了几句话,他只知摇头,看起来像是已经吓傻了。
韩烈拧住他一只手臂,想要使点手段逼供时,远处黑暗传来铁链和哨子的声音。
底下空间,那哨子声听着让人感觉十分烦躁。
韩烈和秦璎对视一眼,韩烈将那哑巴驯兽人提着奔向声音来处。
声音距离并不远,上了长长的台阶后,一个被撞碎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有人在黑暗中说话。
秦璎放慢脚步走进去。
哨声不停,那只夺走了太守印的幽将军痛苦地徘徊在一道红色颜料化成的线前,不敢越过,却又被这哨声催得狂躁,一下一下砸着地面。
远处有微光,是某种发光的苔藓,尽头秦璎看见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形如骷髅,背部脊柱被九个金环扣住,身下垫着一些脏兮兮的垫子,长时间没有动弹,满腿满屁股褥疮,大的像碗口,里面有白点蠕动。
那人一抬头,抠了双眼的脸消瘦无比,缺一根食指的手捏着个食指指骨做成的哨子,正放在嘴边吹。
第391章 秽血胞
这处空间很宽,能感觉有湿漉漉的风,地面有积水。
究竟多大看不清,发光的苔藓像是聚光灯,而那个看着极其凄惨的人,就坐在苔藓下。
男性,瘦得皮包骨头,周身皮肤松垮看不出年龄。
他双手食指都缺一截,看指根伤疤,两根食指都是生生用牙咬掉的,断处咬痕尤在。
秦璎不由握紧她那个青年给她的那枚骨哨。
那瞎眼的人,却突然停下吹奏,侧着头带着惊喜问:“是不是来人了?”
“快,快来救我。”
这人一说话,秦璎就听出来他还十分年轻。
韩烈一手提着那个哑巴驯兽师,挡在秦璎面前。
没听见回答,那人表情明显慌了:“我们约定好的,你们带着哨子来救我。”
“是约定好的啊。”
他情绪一激动,带动着扣进他脊柱的九个金环哗啦啦响。
连接金环的玄铁链子晃动。
秦璎眯了眯眼睛,看见那些链子向着黑暗延伸,最终绑在了一大团黑影上。
她不确定是什么,没吭声,手掌在韩烈手臂上按了一下。
她把带着的那枚夜明珠从布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地面,手指往前一推。
咕噜噜咕噜噜——
夜明珠在积水中滚向那个青年,黑暗中声音听着格外明显。
被绑着的那个青年手在地上乱摸:“谁在那?说话啊。”
“是来救我的对吗?来帮我解开。”
他的情绪已经快要崩溃,声音中夹着一丝哭腔。
那只无目的幽将军,头颅两侧的耳朵一动一动,匍匐转了两个圈。
追着声音趴在地面,用凝着血块的爪尖拨弄了一下滚动的夜明珠。
忽略骇人的外表,像是只玩毛球的猫。
地面滚动的夜明珠被它一拨,越过地面那条红线,滚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在了被绑着的那人身上。
借着夜明珠的光,秦璎和韩烈都看清了那人后面那一大团黑影。
是一头团在肉茧子里的长颈胚胎。
外层的肉茧像人类脚底板的厚茧,肉色有纹路,感觉厚而有弹性。
肉茧外层是层层锁链和羽毛,那长颈的胚胎抱团蜷缩在里面,肉色泛青,短而粗的手脚分明,肚皮一鼓一鼓在呼吸。
那个被挖了双眼的男人就是被链子绑在这肉茧胚胎上的。
秦璎的心骤然一紧。
自从在老宅牌匾后找到被封住的禺彊拇指,秦璎就一直在查相关的神话或者民俗故事。
在一本极为冷门的典籍中记载着一种东西叫秽血胞。
相传是神排出体外的血块,落地后化为这种形态。
《诗经・大雅・生民》记载周始祖后稷被弃于寒冰,有大鸟飞来以羽毛垫托保护他,这种羽毛是神佑的象征。
秽血胞身上也有羽毛保护,但胎囊中却是畸形的,因它是被神弃掉的秽物。
不知道具体如何,但记载中是一种非常非常晦气的神孽。
秦璎呼吸轻了几分,自从打开了储物间的那口箱子,她只差没见过鬼了。
韩烈没有认出这东西,但从秦璎的呼吸声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浑身肌肉紧绷,身后的尾巴自己有意识一般,虚虚绕在秦璎的腰间。
秦璎分神拿开。
那头被绑在秽血胞上的那个瞎眼青年,也听见了夜明珠滚动的声音,他手不停在地上摸,扯得链子哗啦啦响。
秦璎定了定神,轻声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幽将军去救你?”
在地上瞎摸的青年,突然听见有人说话愣了片刻,随后狂喜:“你是人类吗?”
“你过来,过来帮我解开。”
他答非所问,秦璎闭嘴又不说话了,顺带也示意韩烈不要发出声音。
周遭一片安静,那青年呼吸节奏越来越乱,大声呼喊。
折腾了许久,瞎眼的他蜷缩成一团,脑门挨在地面瑟瑟发抖,连带着被他控制的幽将军也趴在地上。
这时秦璎才开口:“冷静点,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让幽将军去救你?”
又听见她的声音,那青年嘶哑哭泣起来:“过不来,只有人才能进入囚笼。”
秦璎微微蹙眉:“管好你的幽将军。”
说罢,她拉着韩烈上前。
靠近地面的红线,异兽化的韩烈皱眉,很不舒服。
本能在发出预警,前面有不好的东西。
但秦璎却没有任何感觉。
秦璎视线落在韩烈提着的哑巴驯兽人身上,指了指他:“你过去把他背过来。”
驯兽人闻言疯狂摇头,浑身写满推拒。
秦璎没有花时间去说服他,只是将他推到了安静蛰伏的幽将军前。
“去或者死。”
驯兽人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试探着跨过了地面的红线。
一片死寂后,无事发生。
只有那个被绑着的青年张开手臂等着被抱:“人过来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