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妻拥被坐起:“梦魇了?”
没等杨璋回答,她抬手劈手冲杨璋的脸扇了记脆的:“醒了没有?”
杨妻体弱,扇巴掌听着大声其实不疼,杨璋倒吸口凉气从惊惶中醒来。
“得走,我们得走。”杨璋伸手拽妻子手腕,慌忙趿拉着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梦里,他没受住那巨影的压迫感,把家里地址报上去了。
现在想来,这不跟话本子里被鬼问八字,然后第二天暴死一样?
不,比鬼问八字还可怕,谁知找上门的会是什么?
杨璋满屋子乱翻,扯了块包袱布摊在妆台,从他枕箱里翻了两块马蹄金,又把妻子妆匣的首饰一股脑倒出打了个小包袱卷。
“走,祸事上门了,咱们去岳丈家躲躲。”
杨妻脑子灵,又劈头给他一耳光,抽得极其顺手:“祸事来了,你去我娘家?”
“不,不对,你发什么疯?昨天回来就不对劲。”
“你是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杨妻个子矮脾气爆,坐起来就想去拿放在枕边的家法。
杨璋心烦意乱,把铜镜往床上锦被上一砸,小发雷霆:“闭嘴,快些更衣,我们走。”
话音刚落,卧房门被敲响,家中老仆在外道:“主人,有客。”
杨璋只觉得一阵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顾不得和妻子掰扯,疾步去开门,鞋都丢了一只。
一出门,门前老仆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在老仆后面赫然是三个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猴子似的影子悄然爬上他家梁柱,蹲在梁上,好几对耳朵齐齐转动。
……
“我们住一下。”秦璎当自己家一样安排,“别被人发现。”
杨璋在她这神使面前战战兢兢,视线落在被坐在蒲席上的易方身上险些哭出来。
他愣了半天,说不出话,一埋头出去,按照秦璎吩咐的准备衣衫和食水。
杨妻披衣惊疑不定:“谁?”
有隐疾从来在妻子面前矮一截的杨璋,难得硬气:“别问,管住你的嘴,乱说话我们都要完蛋。”
杨妻被他一骂气不顺,但到底不知情况如何,没有为一时之气跟他掰扯起来。
杨璋打发老仆去关好门,把两身衣服一碟子干饼和一罐清水送进了西厢房。
他进西厢房就闻到一股臭咸鱼味,借着油灯一照,看见易方那左眼站岗右眼放哨的模样,吓得心扑通跳。
易方虽然眼窝里按了两个眼珠,但本质而言还是瞎子,仰头闻闻嗅嗅,对着干饼的方向狂咽唾沫。
穿着驯兽人衣服的韩烈,用手心接了罐里的清水洗鼻子。
秦璎把干饼推到易方面前,视线扫过杨璋:“在门口守着,如果有官军搜城,你用杨家人的身份应付一下。”
杨璋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终没敢言语,老实提着灯笼在门前站岗。
易方饿得要死,抓住干饼往嘴里填。
秦璎看都觉得噎得慌,等他咕咚吞下去,她才把那枚骨头哨子放在案几上:“别装疯卖傻了,说说吧。”
秦璎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感,易方被弄成这模样五花大绑,还有机会制造出幽将军这种玩意,并且眼也不眨地杀了哑巴驯兽人,秦璎不信他是什么见到食物忘事的吃货。
这模样大抵是做给他们看,争取思考时间罢了。
韩烈虽没说话,但他同样知道苗疆鼓藏头的邪门。
易方这样的鼓藏头绝不会是傻白甜。
闻言,还狂往嘴里塞饼的易方慢下动作。
半晌苦笑着,伸出缺了食指的双手:“我被杨家关押了一年,实在没办法了。”
“这俩哨子,就是我咬下食指做的,目的很简单,我要逃出来,然后……”
昏暗油灯光下,他瘦若骷髅的脸上戾色一闪而过:“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一旁的韩烈扯过杨璋送来的那身衣裳,沉声问:“太守府花园里,那种能生在人脚底板的虫是你的手笔?”
易方没犹豫立刻点头,他拍了下大腿,大腿烂得流浆的那个窟窿里虫子拱来拱去:“是我弄的。”
“我是钦天监的人,两年前受命来探查西北异像。”
韩烈倏然挺直腰背,看向秦璎,秦璎微不可查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听听看。
到了这地步,易方已经把什么任务之类全抛之脑后,只想着报仇。
他料想韩烈秦璎将他带出来,至少不会是敌人,于是竹筒倒豆子说了起来。
易方是苗疆人,家园早被大夏踏平,他年岁小没什么恨不恨的概念,被人带进雒阳。
因天赋好,被钦天监监正收为徒。
两年前,监正夜观天象,见西北现异象。
似有巨大灾殃又似有巨大转机,龟壳烧碎九个没占卜出个一二三,于是命爱徒易方来探查。
巨大灾殃易方没查到,但一年前他查到了安平的一些不对劲之处。
“峘州不禁人口买卖,大量人口从各地流向安平人市,然后不知去向。”
易方拨弄着两个骨哨,一边回忆,一边惋惜他的两根骨头。
易方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丁点端倪。
他发现大量人口的消失都指向世代两千石的杨家。
只是没等他深入调查,走漏了身份遭了暗算。
鼓藏头也是人,被一只军队围着用三十来把强弩指着,他也得认栽。
易方本想先周旋一番,谁知杨家不讲武德。
杨家三子将易方一捆,烧红的金环一环一环锁住脊柱骨,死狗一样拖进了地宫。
在那里,等着易方的是噩梦,是大恐怖。
第394章 经历
灯影下,易方的脸色铁青:“我没想到,杨家地宫里有个秽血胞。”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看见那玩意时的心情。
秦璎适时问:“秽血胞到底是什么?”
在秦璎那边世界,只有很冷门的典籍记载,秽血胞是神排出的血块所化的胚胎。
但具体是什么?
易方对秽血胞三个字过敏似的打了个寒颤,倒是韩烈第一次听见这新鲜词,听得一脸认真。
“秽血胞是神孽,是这天地间的大晦气。”
他又舔了舔嘴唇,见他嘴角有白沫,这骨瘦如柴千疮百孔的模样又可怜,韩烈倒了碗水给他。
水像浮着碎冰一样凉,易方道谢后一口饮下。
“世间有三晦。”
“天之晦为秽血胞,是神之脓血所化的胚胎。”
“人迹罕至的绝境处,有人发现过这种血块脓包,有些早已石化,有些还是脓血,像杨家这枚这般庞大又四肢可见的闻所未闻。”
易方更没想过,偌大峘州治所,太守府下会有这么个东西。
“秽血胞极晦气,所在之处一切不幸灾祸都有可能发生,常有异兽前来争夺,绝没有安宁的一天。”
听到这秦璎打断了一下:“话是这样说,但太守府似乎无事发生。”
即便旱魃之灾导致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也没见太守府的人掉半根毛。
最大的灾难,还是因为太守府关押了易方,被易方报复。
易方摇了摇头:“杨家对秽血胞的了解极深,使用秘法安抚了秽血胞,压其晦气。”
“你们应当见过地宫那些龟?”
韩烈和秦璎点头,意识到易方看不见后,齐出声:“见过。”
“杨家掌握着某种我不明白的力量,能催化千年龟,褪龟壳辅以多种珍贵材料,可压晦气,可退异兽。”
要说易方还是业务在线的,各种仪式都能说上一说。
秦璎蹙眉听着:“杨家养着秽血胞做什么?他们又为何不杀你?”
易方苦笑起来:“我也不知他们为何想方设法保存那晦气之物。”
“但,他们不杀我,是因为需要我。”
“杨家催化的遗甲,二位见过吗?”
“遗甲成型本该是无比巧合之事,但杨家使用秘法褪龟壳,残尸却极易形成遗甲。”
一般情况而言,这种满身毒血的怪物或烧或埋都会尽快处理掉,但杨家偏偏像发现了大造化一样。
他们发现遗甲很强大,发现他们可以批量制造这种机缘造化的怪物。
他们发现,要是遗甲成群结队,还真有一丝丝……谋反成事的可能。
大夏以擅御异兽立国立威,战争巨兽都被大夏皇室掌握。
但近年来天灾不断,皇帝昏聩,对地方的掌控正急速下降。
如杨家这样世代把持一州的家族,自然生出些小心思。
杨家得遗甲,如获至宝。
遗甲毒血强悍,一个两个不成事,三个四个,百个千个呢?
人总要有点梦想。
易方这倒霉蛋,就是杨家那点子念想的最后一环。
遗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异兽,情况很特殊,本质而言就是活动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