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的欧锦赛在莫斯科,在主场拿了金牌功成身退,会很棒。”兹拉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去了平昌,熊国又没拿到牌子,我也许会变成第二个叶莲娜。”
在爱憎分明的熊国冰迷的口水中,她会经历一段漫长的商演结冰期。
黎光心算了一下。在平昌赛季,第一的位置她寸步不让,后面还有九条诗织和茉莉虎视眈眈。
如果叶卡捷琳娜、兹拉塔、叶莲娜一起跳摔,熊国确实有领奖台落空的风险。
她的顾虑很现实。
……但说实话,平昌必炸的兹拉塔,比起从没上过平昌、因此完全是未知数的阿妮娅,对黎光而言更有利一些。
算了算了,阿妮娅只有3A。而且她那么想上一届奥运会。
“害怕去了平昌承担骂名,又害怕去了平昌必须上高难度,彻底废掉这条腿。”黎光知道自己不能参与这段因果,“我不能给你建议……给我一枚硬币?”
兹拉塔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枚卢布,向黎光抛去。硬币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银光。
硬币落到黎光掌心,被她顺手攥紧。
“人头向上就是去平昌,字面向上就是不去。”
黎光说完,停了几秒,却没有展示结果,而是把硬币塞回了口袋。
“结果呢?”兹拉塔不由催促。
黎光微笑,眼底映着清亮月色:“其实不用看结果。你心里下意识祈祷,或是最怕出现的那个答案,就是你的想法。”
兹拉塔静静凝望着她,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还不是都怪你?”兹拉塔眼里亮晶晶,“一枚金牌都不肯让给我们。连叶卡捷琳娜有时候想到你,都会觉得绝望。”
“我凭实力拿的金牌,为什么要让?”黎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好了,一卢布的心理安慰时间完毕。”
兹拉塔看着黎光转身欲走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声音又有点哽咽。
“明明已经想象要放弃那么久了,为什么下决心那一刻还是那么痛?”
兹拉塔嘟囔着站起身,指尖不着痕迹地揩过眼角:“以后记得来看我的演唱会……如果我真的能开得成的话。”
“你会开自己的演唱会的。你的节目和你的音乐一样好。”黎光敷衍道。
好了好了,自己哭去吧,可怜的小兹拉塔。
“啧,就这张小甜嘴,骗完叶卡捷琳娜骗阿妮娅。”兹拉塔冲着背影扬声喊,“……黎光!”
黎光停住脚步。
“……我ins关注了你,你为什么不回关我?”
“啊……忙着备赛,谁没事干老看ins啊。”
黎光回头。清冷月色漫覆露台晚风,吹得兹拉塔一头长发肆意翻飞,碎发中,她的眼神怅然又迷茫。
兹拉塔正在决定告别花滑。而花滑,组成了她前十几年的整个世界。
黎光心头微动,几步向前,张开双臂,把她拢进一记温柔的拥抱。
“兹拉塔,有幸成为你的对手……以后冰演见好不好?”
“……见什么见,再让你抢我的黑天鹅?那时候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可恨之至!”
话这么说着,兹拉塔也反抱住她,声音里的哽咽越发藏不住:“但我承认,你的4S确实漂亮得让人想吐。黎光,祝你……不,看在叶卡捷琳娜的份上,我可不能祝你完美发挥。”
“不缺你这份啦!”黎光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声音陡然拔高,“——等等,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这个毛茸茸大衣它洗不了!!”
1月,莫斯科,梅加体育馆。
平昌冬奥前的最后一战。莫斯科的冬天干冷得像结了冰的铁锈,场馆外的风雪呼啸,场内则挤满了狂热的熊国观众。
后台休息室,空气里混杂着发胶和冰鞋皮质的味道。
“兹拉塔,我知道我们没什么交情。”
阿妮娅正弯腰松开冰鞋鞋带,声音却细细碎碎地顺着冰冷的混凝土地面爬过来:“但你既然都要去平昌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这枚金牌?”
她的眼眶微红。
兹拉塔斜靠在长凳边,正把最后一支没点燃的烟塞进夹克口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只是垂下眼睫,看着阿妮娅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你今天的3A跳得不错。”兹拉塔淡淡地开口,“练了很久吧。”
居然没有骂人?
阿妮娅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这位脾气火爆的摇滚女单下一秒就会抡起冰鞋砸过来。
兹拉塔只是笑了笑。那张浓墨重彩的烟熏妆脸孔,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倦意。
她抬起手,摘下了发圈。紧绷的高马尾瞬间散落,漆黑的长发如水般滑下肩头。卸下了这身常年披挂的战甲,她眉眼间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温柔。
“阿妮娅,我想去玩摇滚乐了。”
“哦。”阿妮娅下意识看向她打过封闭的膝盖,“那关你抢我欧锦金牌什么事?你明知道我——”
“以后记得支持我的专辑。”兹拉塔打断她,踩进那双厚重的马丁靴,在地上踏出一声闷响,“看在奥运门票的份上,每一张你都要买二十份。听见了吗?”
阿妮娅一怔:“什么?”
“要是以后我玩摇滚穷困潦倒,冰演的名额,你得求着主办方让给我上。”兹拉塔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理直气壮,“祝你在平昌加油。好歹拿个前十回来。”
兹拉塔把头戴式耳机扣在耳朵上。漏音的重金属乐暴躁地砸向耳膜:
“此生何去何从?再往前一程,跑啊!跑啊!”
她没再回头,径直朝出口走去。
黑发与红发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空气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纸片,轻飘飘地划过半空。
那张通往平昌冬奥的入场券,飘飘摇摇,落在了阿妮娅的手上。
身后的走廊里,只剩下马丁靴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一段永不返场的独奏。
同样被视作“捡漏”大项的四大洲锦标赛(4CC),黎光直接跟队里的领导交了底:她不想去。
“四大洲是有‘诅咒’的。”黎光说这话时神色格外认真,“以我现在的难度配置,去了势必得摘金。可这……”
花滑圈向来有“四大洲冠军摸不到奥运金牌”的玄学传闻。
“您选哪块?是眼前这块4CC,还是那一块OGG?”
聂志峰当即拍了板:“这种事,宁可信其有。心理暗示的杀伤力太大,咱们不冒这个险。就这样吧。”
于是,奔赴四大洲赛场的只有杨慕琴。
T北,赛后后台。
杨慕琴接受采访的时候,后面的人还没比完。
眉目清润的少女忐忑地看一眼身后的赛场:“应该有一枚牌子吧?……能上领奖台了吧?”
“总算是为国家争下了一枚牌子。”她控制自己转过头来,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灿烂,“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少女冲着镜头用力挥了挥手,声调高了起来:“——接下来的平昌冬奥,请大家持续关注,一定要为黎光加油啊!”
……
二月,平昌。
全球体育频道的收视率在这一刻开始疯狂飙升。
随着女单短节目即将开赛,各国转播频道的屏幕上,不约而同地切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排版。
边缘七个常规画幅呈半弧形环绕,宛如众星拱卫。
而屏幕正中央,则留给了两张巨大、尚在黑屏状态的绝对“王牌”。
各国导播的麦克风同时推向最高。
狂欢,开场!
当然,各家介绍的顺序不大一样。
霓虹台,一阵热血的音乐之后。
“各位观众!现在在画面里出现的,是霓虹的骄傲,上一届奥运金牌得主——九条诗织!”
“隐退两年,一度有传闻说她要结婚。”
“但这位名门大小姐毅然用冰演宣告回归,并且光速找回了她标志性的3A!”
男解说员激动到破音。
“虽然,她今年已经是一位高达25岁的老将——”
“喂!什么老将啊!”女解说员翻了个白眼,抢过话头。
“25岁明明是女生最完美的盛放期!”
“九条诗织现在青春正好,手握3A大杀器!期待大小姐今晚的华丽御驾!”
画面中,九条诗织优雅又慵懒地一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嗨!接下来是我们的元气少女——春日絵梨沙!”
“像夏天里冰淇淋一样甜美的女孩!”
“全国都在祈祷,希望她今晚的3A能稳稳落冰!加油啊!”
春日絵梨沙站在挡板后,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因紧张而发白的双颊,朝镜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啊——看起来有点紧张呐,没事的絵梨沙酱,怎么样我们都会爱你的!把冬奥当成巨大的游乐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