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呢？
赢了，她成为直接的技术受益人；输了，她可以拥有北美的巨型冰场集团，在原本完全无法企及的北美阵营落下一子。
电影的那点分红，她说兑就兑了。加上她在股市的那些收益，眼前的少女并不在乎钱。
“只是为了金牌。”莱昂喃喃自语。
“不只是为了金牌。”黎光却马上跟上了他的思路，“因为‘世界本该如此’……”
利益的纠葛，人心的对立里，她花费最多的算计，把世界的旋钮扭向“本该如此”。
莱昂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到底跑去华夏，给自己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合作者？”
“你找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合作者。”黎光笑道，“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向自己的愿望迈进。而你的脚步，带你走向了我。”
明明是被你算计，为什么我竟会觉得心甘情愿？
短暂的寂静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而出，带着极度的愉悦。
他将酒杯搁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你真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他的嗓音沙哑，嘴角扬起一点笑。
“你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我们会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莱昂的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我准备入局，也请你不要胆怯。”
黎光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到了里面那颗同样沸腾、疯狂跳动的心脏。
“成交。”
飞机冲破最后的气流，机身重新恢复了平稳。
云层里，私人飞机化作一点微茫的星光，飞速向着蒙特利尔前进。
三月，枫叶国蒙特利尔。
世锦赛的后台，冷气与紧张感一同蔓延。
随着叶卡捷琳娜的退役，熊国直接把全新的小女单推了出来。
“下面请欣赏，来自熊国的伊莲娜。”
播报声落下，原本沉闷的冰场瞬间被一阵轻快、慵懒的萨克斯风点燃。
上场的女孩像一个精致的复古洋娃娃。她扎着一头蓬松的金色高马尾，一身学院风的红格纹裙。
她伸出手，俏皮地虚按着耳畔，像是在随着耳机里的歌摇晃身体。
随着萨克斯风的旋律，她在冰面上做出一连串捻转，裙摆飞扬。
青春逼人的朝气，顺着冰刀的轨迹蔓延到看台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脸庞像一阵春风吹拂观众的心，年轻的身体尚未遭到伤病的侵蚀。蹬冰、摆臂，轻巧又魅力十足。
“唰——”
在乐曲第一个标志性的重音点上，伊莲娜轻盈起跳。
“勾手三周，连后外点冰三周，精彩绝伦的高级33！”解说忍不住赞叹，“伊莲娜的国际赛事首秀非常稳定，滑行充满了生命力。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怯场啊！”
她行云流水地在冰场中划过、跃起，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儿，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尾羽。
看台上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黎光看着正冲着镜头甜甜挥手的金色马尾女孩。
眼前的女孩，正处于她一生中最好的黄金期。
“黎光，准备上冰。”聂教的声音在人潮的喧嚣中发沉。
黎光收回视线，把外衣脱给一旁严阵以待的杨慕琴，露出了幽冷的黑色战袍。
她轻轻踩了踩冰刀，滑入场心。
《夜奔》的鼓点在蒙特利尔的场馆内沉沉擂响，黎光微微仰起头。
这首曲子里的孤独与决绝，在历经了重重暗流后，被她咀嚼出了更深的况味。
前路茫茫，而她一而再、再而三脱离旧日的轨道，走入这片深不见底的黑夜……
有这么多人陪着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孤独？
站在深渊之前，而她一脚往下踏。
她带着莱昂踏入，带着整个华夏踏入。
前方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绞杀？最终走向何方？
但我来了。
随着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黎光猛地从胸口撕开了一抹猩红。
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Rippon 4S！凌厉的4Lz！
裁判席上紧握笔杆的手无力地垂下，观众席上的掌声如潮汐般一浪高过一浪。
直播摇臂跟着她滑过漫长的编排步法，追逐她冰刀划下的轨迹。左右摇摆的单足滑行，弓箭步渐进至跪滑，那抹红色如火苗般吞上她的身躯。
黑与红的强烈对比，透着一种燃尽骨血的壮烈美感。
高速的长镜头下，黎光平日里清冽冷静的黑眸，此刻竟像是燃起了幽火，全是孤注一掷的战意。
“……花滑之神。”场边的厉颖颖忍不住再向前迈了一步，喃喃道。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起立。红色，炽烈的红色海洋烧遍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解说员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让我们恭喜黎光！她第二次获得了成年组的全满贯！从青年组到成年组，她以令人胆寒的统治力包揽了所有金牌！整整六个赛季，金身未破！”
赛后的后台走廊，人潮逐渐散去。
黎光提着冰鞋包，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黎光前辈。”
金色的高马尾微微晃荡，伊莲娜跑到她面前。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毫无杂质的真诚。
“我听说，叶卡捷琳娜前辈的退役，您在其中给过建议。”伊莲娜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黎光声音清冷：“那只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大可不必说这句谢谢。”
“我知道。”伊莲娜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属于小女孩的明媚笑容，“但我还是要谢谢您。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连站上世锦赛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机会对我而言很宝贵。”
她重新抬起头，冲黎光灿烂一笑：“而且，能和您一起在国际赛场上比赛，我真的很开心。我很喜欢您。”
伊莲娜挥了挥手，像一阵轻快的风，转身跑回了熊国的队伍。
黎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欢快的背影，心底翻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她知道的，模拟里，这孩子只有短短一个赛季的时间。从五岁开始训练到十五，横贯生命三分之二的全心全意，而她的职业生涯，就像流星一样只燃烧了一年。
这么漂亮的表演……如果能有其他地方容纳她……
花样滑冰里，总是有许多像伊莲娜一样的流星。她们……哎，她们。
世锦赛的闭幕，亦是本赛季的终章。
群星荟萃的表演滑里，选手们在挡板后的阴影里来回穿梭、闲聊，享受着赛季末难得的松弛感。
黎光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追随着冰面上那抹飞掠的身影。
阿列克谢的表演滑，一首属于男单黄金时代的曲目——《Winter》。
黑白交织的考斯滕上，墨色的纹理犹如被厚重积雪压弯的寒枝。和一般不停压步滑圈，注重表现跳跃的节目不同，这个节目有好几段对用刃要求极高的连续接续步。
的一头金发随动作凌空摇晃，树枝仿佛抖落了寒霜，迸发出如太阳般炽烈的热情。
名为《Winter》，实际上这个节目的歌曲名是《Wintersun》。在冬日的冰雪里，我怀抱着对春天的无限向往，为你起舞。
“你的退役冰演，怎么选了廖诺斯特克夫的节目做表演滑？”
等阿列克谢喘着粗气滑下冰场，套上冰刀套，黎光笑着打趣他：“难道因为他今天也在现场，你就这么谄媚吗？当心莫罗佐夫教练清理门户，把你这个叛出师门的家伙放逐西伯利亚。”
“这哪算什么告别，后面还有一堆SOI的巡演呢。”阿列克谢喝了一口水，平复着呼吸，“……其实，这首曲子是献给莫罗佐夫的。他以前喝多了跟我感慨过，当年只顾着和老对手较劲，那么好的节目，完全没心情静下心来欣赏……”
他转过头，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你看现在的熊国男单，全是冷泉朔那种轻飘飘的风格，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压得住这首曲子的人了。”
黎光忽而惊讶地朝他身后喊道：“嘿，廖莎！”
阿列克谢慌乱地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才意识到被骗，虚空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刚退役呢！你就敢对冬奥双冠开这种玩笑？”
“嚯，好大的威严。”黎光见他作势真要弹，忙捂住自己的额头，“哎呀呀，确实只有我们伟大的冬奥双冠——阿列克谢——拥有古希腊雕塑般肌肉线条的成年男单，才能滑出《Winter》帅气的美感啊！”
“算你识货。”阿列克谢昂起头，不经意地展示着自己宽阔的肩膀。
“用一块世锦赛金牌来收尾，是个不错的结局。总比你在大奖赛只能拿铜牌要体面得多。”黎光收起调笑，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脚腕还好吗？”
“上场前又打了一针封闭——”
“什么？我不是跟你再三强调过，如果要打封闭，不如就直接退役的吗？”黎光脸色一变，“你都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