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礼貌地接过名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烫金的边缘。
裙摆上的红玫瑰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玫瑰仅是微笑婉拒。
“承蒙厚爱。财富与名利固然迷人。不过,我正在追求更艰难的奥运冠军。暂时而言,我的战场,还是在那片最冷硬的冰面上。”
“那……你以后都不会拍戏了?”大导演的遗憾溢于言表。
“……也许。”黎光到底没有把话说死,“也许我会考虑亲自拍我自己的传记片?”
“黎光风暴”过境,余波涤荡着整个好莱坞。莱昂费尽心思地周旋,替她挡下了一波又一波试图探究攀谈的各类人士。
而风暴中心的黎光早已远离喧闹,独坐于洛杉矶国际机场VIP候机室的僻静一隅。
她卸下那身光芒万丈的高定礼服,换上了一件宽大厚实的华夏国家队羽绒服,素面朝天,神色清明。
手机屏幕悄然亮起,语音通话接通。
“是的,聂教,我没事。我不累,一定要去这次世青赛……”黎光看着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语气轻松带笑,“就当我想回老家休息一下吧。”
广播里传出登机提示音。
飞往华夏黑省的航班即将起飞。
黎光挂断电话,步履轻盈地迈向登机通道。她的目光越过了洛杉矶繁华的夜景,投向了遥远的风雪之境。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在那里,华夏女单摇摇欲坠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第144章 万重山倾: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终于站上的……冰场啊
三月中旬。黑省,冬运中心。
作为华夏国内历史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冰上大省,看台上的观众大都是从小看花滑长大的硬核冰迷,他们懂得看刃,懂得算基础分,也懂得今天这场世青赛女单自由滑的残酷——龙灵还在发育关。
黎光安静地坐在队里的休息区,挂着教练证。
虽然不能自己上场,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无声的强心针。
只不过,这支强心针,暂时还未能扭转场上的危局。
在刚刚结束的短节目中,被寄予厚望、手握4T的龙灵出现了重大失误,把自己摔出了最后一组。
教练席里,杨慕琴紧紧攥着衣角。聂志峰则在狭窄的区域内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在防滑垫上蹭出令人心烦的摩擦声。
“前两名排名相加,得小于等于13。”烦躁的聂志峰只能找黎光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金宜恬那小丫头明年就要升上来,必须保住下一年世青赛的三个满额参赛席位。”
在世青的赛场上,熊国向来包揽前三。这条冰冷的数学线,往往比夺牌更加现实。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夹杂着用东北话喊出的加油声。
龙灵脱下外套,滑入冰场之中。
她今天的考斯滕是一身极简、贴身的纯墨黑连体裤装。只有当她在灯光下舒展身体时,腰侧和背部才隐隐浮现出几缕沉绿色暗纹,像被深埋在冻土之下、悄然蓄力的荆棘。
场馆安静下来。
清冷的木吉他分解和弦,顺着音响缓缓流淌而出。
民谣《苦凡林》,底色孤独而苍凉。
“朔风过处,哪见归途。凡胎披衣,行者无名……”
龙灵微微垂首。随着吉他的单音,她左脚压下深外刃,在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单的弧线。
开场的2A起跳很收敛,落冰轻柔得如同风中飘落的一片枯叶。
低沉沧桑的男声伴随着扫弦。龙灵的双臂在身侧细腻地交错开合,流畅的滑行步法仿佛在诉说一个凡人风雪兼程的过往。
乐曲渐渐推进,暗藏的鼓点开始变得细密而急促。
龙灵目光一凛,滑行初速骤然飙升。长弧线的深刃压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向后引臂,左脚刀齿带着狂暴的力量,精准地点向冰面。
4T!
腾空的瞬间,她气势如虹,轴心在半空中极速收紧,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看台上的家乡冰迷们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那个期待已久的完美落冰。
然而,正处在发育关的少女身体,就像是一台每天都在发生微小形变的精密仪器。哪怕只是几毫米的重心偏差,在四周跳恐怖的离心力下,也会被无限放大。
在落冰接触冰面的最后一刹那,她的右腿没能撑住那股狂暴的旋转力。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龙灵重重地砸在冷硬的冰面上,整个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贴着冰面狼狈地滑出去了好几米。
全场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痛。彻骨的钝痛从胯骨和膝盖瞬间传遍全身。
龙灵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住冰面,强迫自己立刻爬起来。
花滑的四分钟里,每一个动作的节拍都是严丝合缝的,一旦停顿太久追不上音乐,整套节目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她咬着牙,右脚冰刀在冰面上一撑,刚把重心抬起一半——
“咔。”
冰刀的刀齿,别进了一道前人跳跃留下的冰槽里!
原本就因为剧痛而发颤的右腿被别住了力道,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失去平衡,毫无防备地再次重重砸向冰面。
下巴狠狠磕在冰渣上,一阵钻心的疼。
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吗……看台上传来了一声:“加油!”
杨慕琴心疼得想跑过去问龙灵能不能继续比赛,黎光一把拉住她,指着后台的高清屏幕:“没事,卡冰槽了。”
热烈如火的龙灵,倔强又不服输的龙灵……她的前方,有那么多次的摔伤……就算是有谢予怀,也……
黎光定定地看着冰场上小小的一团黑影,轻轻叹了一声:这一步得龙灵自己跨。
刺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黑色裤装渗入皮肤。
龙灵趴在冰面上,大脑陷入了彻底的空白。嗡嗡的耳鸣声盖过了场内的音乐,但她知道,音乐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不必抬起头,也知道此时大家的目光。
看台上,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面孔,他们熟悉她,她也熟悉他们。
不止面熟的观众,对她寄予厚望的教练、谢医生,还有特地赶来压阵的光姐……此刻都用充满担忧、甚至不忍的目光看着她吧?
巨大的委屈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牢笼一样的发育关为什么还没过去?
日复一日的压腿、无数次摔得浑身淤青的训练,好不容易站到了这个珍贵的舞台上。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在这里,让她这么狼狈?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真想就这么趴在冰面上,找个地缝躲起来。
木吉他扫弦突然变得饱满而急促。低沉的人声带着一丝嘶哑的破音,撞进了她的耳膜。
“任他惊雷骤雨,管他万重山倾!我自泥泞里来,偏生一身反骨!”
山都压不息的,反骨。
龙灵恍惚间想起了选曲时的纠结。她还曾嘀咕过,黎光选这首曲子,是不是在内涵她平时不听话。
当时,黎光靠在挡板边,一边喝水一边平静地解释:这是一首写大圣的曲子。但它唱的,并不是大圣手握金箍棒、意气风发大闹天宫的那一面。
“它唱的是在五指山下,在泥水和苦难里咬牙煎熬,前路未卜的凡人。”
既然命运要在这个时候降下急风骤雨,既然连摔两跤已经成了定局。
那就不装了。我不服!
龙灵双手猛地一撑冰面,像一头负伤的小兽,直愣愣地从冰渣中站了起来。
四分钟的节目,她已经浪费了二十多秒,原本的编舞节奏已经被彻底打碎,完全跟不上。
她抬起手臂,粗暴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眼泪和冰屑。眼神中慌乱褪去,透着极度的清醒决绝。
“如果赛场上忘记了动作。”金宜恬笑着跟她说,“可以听从自己的内心去滑的。把你的身体想象成一个翻译器,每个动作都像流水一样,顺着音乐流了出来。”
“不过,绝对不要忘记跳跃。”黎光的嘱咐犹在耳畔,“算好你剩下的体力和分数。从高到低,把手里的牌,一张不落地打出去!”
接下来的滑行,龙灵彻底抛弃了赛前千锤百炼的考究编舞。
她完全放开了手脚,每一次蹬冰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厉。
3Lz单跳!
如同一截被压弯的弹簧,她迎风拔地而起。落冰时身形发生剧烈晃动,眼看又要摔倒,但她死咬紧后槽牙,大腿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强行扛住了这股足以掀翻身体的冲击力,寸步不让!
“身化枯木,我自成林……”
吉他的和弦推向了全曲最磅礴的高潮。
龙灵的步法变得大开大合。她不再去掩饰身上摔出的狼狈,不再追求优雅,而是把自己的疼痛、不甘与愤怒,全部揉碎了,砸进这套《苦凡林》里。
黑色裤装侧面的沉绿暗纹,在冰面反射的光影下若隐若现,随着她身体的舒展,仿佛干涸死寂的枝干上,崩裂出了倔强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