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地摔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哪怕荆棘刺穿肉身,我也要在风雪中长成参天的树林!
最后一个旋转。
她从低位的蹲转开始,忍着膝盖的剧痛,慢慢抬升重心。蜷缩的身体在高速旋转中一点点舒展开来,最终化作一个脊背挺直、单手提刀的完美慢转。
山来压我,我反用一身不屈的傲骨,化作万古长青的林木。
乐曲尾声,所有繁杂的乐器褪去,只剩下最初那声清冷的单音吉他。
龙灵停下了动作。她的左右手错落有致地指向上方,身姿挺拔如破土而出的林木,定格在冰场之中。
掌声阵阵。
她应该微笑着向看台四周行礼致意。
但此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面上。
她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她想抬起手,想朝那些支持她的人喊一句“我尽力了”,但喉咙仿佛被一团棉花堵死,除了控制不住的呜咽,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让人极度渴望,又极度痛苦的……她苦苦追寻、终于站上的……冰场啊。
她脱力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决堤。
全场的观众都发现了她的崩溃。回应她的,是比刚才更加猛烈、声声不息的掌声。
看台上的冰迷们早已不在乎那个惨烈的摔倒会扣掉多少技术分。
在这片冰面上,他们看到了一个鲜活的灵魂,在绝境与泥淖中,完成了一个壮烈、动人的节目。
龙灵滑向出口区,刚迈出挡板,双腿便彻底脱力,一头栽进了杨慕琴的怀里。
“好样的丫头。”聂志峰在一旁红了眼眶,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没丢咱东北人的脸!”
但竞技体育的残酷,永远在于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感动并不能转化为小分表上的GOE加分。
由于4T重摔的基础分损失,以及随后的即兴发挥导致旋转偏赶,几分钟后,龙灵的最终排名出来了。
她后面还有六个人,她现在暂列总分第二……但她的总分非常低,完全落在了没有超C跳跃的选手区间。
也就是说,只要前面的人都不犯错,她的排名会是第八。
后台通道里,即将出场的李云汐脸色惨白。
如果龙灵是第八名,那么华夏女单想要保住明年世青赛的三个满名额(前两名相加小于等于十三),意味着她必须在这个群雄环伺的国际赛场上,至少拿到第五名。
进入最后一组已经算是侥幸,而第五……熊国以瓦尔瓦拉为首,必然包揽前三,而霓虹有两人拥有3A……第五……她不仅要战胜在队里难度黎光之下第一,地位远超于她的龙灵。还要随机撕下一个国外的定向前五选手。
李云汐的手套被汗水浸透。
她不是龙灵那样拥有4T的天才,也没有练出3A的金宜恬那样讨人喜欢。
在国家队的梯队里,她一直是个安静、透明、靠着勤奋拿下各项基础指标的“普通人”。
如果她没有做到,其实失去名额的也不会是天才们,甚至不会是她自己,而是青年组的另一个“普通人”。
另一个“普通人”,也是她朝夕相处的队友。
第145章 我自粼粼:天地浩荡,云水无边,偌大冰场里,她荡开了一个微小的涟漪
李云汐站在休息室,却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做热身。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屏幕上的实时排名表上飘,呼吸短促而紊乱。
她在最后一组第四个出场,也就是短节目排名顺数第三。
但这并不说明什么。因为短节目不能上四周,也一般会求稳不上3A。绝大多数选手的习惯是自由滑拼一把难度——可她没有难度。
龙灵已经掉到了暂列第六名的位置上……后面的选手发挥得也不稳定,摔3A的,空跳的,旋转步法定级3的……但偏偏分数都比龙灵高。
可她没有难度。
一只散发着暖意的手落到了她肩上。
李云汐浑身一颤,回过头。黎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纤长的手,却有着山一样的重量。
一股稳劲从肩上传过来,她把乱掉的呼吸按回去了一点。
“紧张了。”黎光的语调轻描淡写,“觉得担子太重,没希望?”
李云汐低下头,咬着嘴唇。
“云汐,抬起头往外看。”黎光偏过头,示意她看向外面人声鼎沸的看台,“在这个圈子里,有很多选手滑了一辈子,也等不到全场一万多双眼睛,同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
李云汐仰头,茫然地看着看台。
“视线落在你身上,是因为规则、队伍、还有看台上的所有人,都相信你有希望做到。”黎光看着她的眼睛,“压力不是惩罚。压力是一种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李云汐看着黎光那双宁静的眼睛:“可是……”
“这也许是你一生都会记得的一场比赛。而你准备得很充分:这是我特地为你编的节目,你非常喜欢的曲子。而你练习了很多、很多遍,肌肉记忆会带你走完曲子。”
黎光收回手:“不必抗拒,去享受属于你的特权吧。”
李云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冷硬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让人窒息的紧绷感并没有消失,但她不再发抖了。
她将这份沉重的期待,一点点收敛、压实,咽了下去。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肌肉,仿佛都更紧实了一些。
上冰前的最后十秒。
“云汐。”杨慕琴在挡板前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嘱咐,“原本后半段的连跳要变成三连跳……勾三,接外点三,再接后外两圈;内点三,夹心接后内三。”
“3Lz+3T+2Lo,3F+1Eu+3S。”李云汐默默重复。
“挺住。”旁边传来黎光的声音。
李云汐没有回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广播声在体育馆内回荡:“接下来是李云汐选手,为我们带来的自由滑,《粼粼》。”
杨慕琴和黎光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贴上她的后背。温柔而笃定的重量落在她的肩上,转为推力,一同将她向前推入那片耀眼的冰场。
李云汐左右压了几步,适应了一下,滑入冰场中心,摆出起始姿势。
她的考斯滕由冰蓝、浅银与冷白三种色调的布料交错拼接而成。衣料上缀满了细碎亮片。冷光倾泻而下,就像是初冬湖面上结出的第一层碎冰,清冷、幽静,泛着微光。
她戴着一双冰蓝色渐变的手套,纤细的兰花指在同色裙摆上落下,宛若飞鸟栖于一汪静水。
空灵的钢琴分解和弦如细碎的水波般缓缓漾开。
“石火光中寄此身,粼粼映照我……”
李云汐垂首,双臂如拨开晨雾般向两边平缓地推开。冰刃无声地划过素白的冰面,如风吹皱湖面。
在她的节目构成上没有任何超C,四周跳、3A都没有。她唯一的武器,是自己的勤奋——被成百上千次枯燥训练喂出来的稳定。
提速,转三进入。
3Lz!
起跳的轴心笔直得犹如拉满的弓弦。Rippon姿势腾空,转体,落冰。
冰刀深深切入冰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她顺着长长的外刃滑出,宛如一滴水珠融入沧海,在冰面上漾开一圈平稳的涟漪。
“漂亮!”看台上的冰迷们忍不住低声赞叹。
2A,平平无奇的基础难度,但她滑出了丝绸般的流畅度。
步法接续段,她压下极深的内外刃,大幅度的乔克塔和摇滚步交替进行。她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绵长的步法婉转来回,像一圈又一圈不断外扩的水纹,将整个冰面的覆盖率拉满。
“秋水漫平沙,琉璃照浮尘……”
乐曲进入后半段,体能的消耗开始显现。
为了高P分,李云汐抛弃了练习中精确的体能控制。她努力把每一个动作都做满,肺部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刺痛,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原速滑行,踏稳脚下的刃线。
最重要的连跳节点逼近。
她没有把容易失误的难度堆在前半段,将自己高难度的两套连跳,卡进了后半段的加分时间里。
3Lz+3T+2Lo。
起跳,腾空,连着三次落冰。石子精准地击中平静的水面,层层交叠的微光从她身上折射而出。
再来!
3F+1Eu+3S!
右腿肌肉因为超负荷产生了瞬间的痉挛,最后一个3S的右脚根本没借上力。
但凭着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她硬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压住了重心,左腿猛地用力蹬起,完成了这个跳跃。
最后的联合旋转。李云汐俯身探海,随后从蹲踞的低点位向上抬升,双手越过头顶,稳稳拉住冰刀,进入完美的贝尔曼姿态。
冰蓝与浅银交织的布料在高速旋转中,化作了一圈冷白色的光晕。旋转时甩出的一滴汗珠,像碎钻一样飞溅在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