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是老熟人。黎光心想。若是换作冰舞组，她恐怕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黎光走过去，随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吹冷风，迷路了还是紧张了？”
维多利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接缝，闷闷地开口：“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吐露着心里的郁结。
“你肯定下不了领奖台。然后我们三个就只能有两人拿到奖牌……”
她的纸面难度本来高于艾薇莉娜，却因为短节目的失利落了下风。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艾薇莉娜相处了。”维多利卡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们住在一间房里。以前比赛前，我们总有聊不完的话。但这次……她一直很紧张，随便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让她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
“这种焦虑完全传染给了我。她整夜辗转反侧，我连大口呼吸都不敢。我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借口出来散步……”
黎光看着小姑娘通红的鼻尖，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图玛诺娃团队里，应该有专门负责照顾你的人吧？”黎光给出了朴实无华的建议，“实在觉得难过，就让他们在村里临时帮你调个单间，或者租个外面的酒店。明天就是自由滑，闭上眼睡个好觉比什么都强。”
维多利卡被这个接地气的建议噎了一下，抬起头，幽幽地说：“其实，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很紧张……我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那个失败的3A。”
“运动心理医生没教过你吗？”黎光语气平静，“过去的比赛已经封板了，专注明天的冰面。”
“黎……”维多利卡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图玛诺娃同时带我们三个人。我的3A在训练里从未稳定落冰过，可她偏偏让我在冬奥这种赛场上尝试……你说，教练是不是……”
是不是更喜欢艾薇莉娜？所以给我排了更冒险的战术，让艾薇莉娜上位？
“她还硬是让瓦尔瓦拉升组来奥运……瓦尔瓦拉一直占着最好、最先进的辅助设备练跳跃……”
黎光心下了然，随之冒出一阵无奈。
前两天在食堂，艾薇莉娜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满脸愁容地纠结自己难度不足；今天夜里，维多利卡又在湖边吹冷风，深陷“三胎家庭”资源分配不均的内耗之中。
图玛诺娃真该付她一笔心理咨询费。
黎光暗自翻了个白眼，一把将她薅起来：“我要是能靠一两句话，就解开你们这错综复杂的恩怨，我真该去ISU申请个专利。走吧，夜风太冷，别感冒了，睡不着也回房间躺着。”
“……黎，你以前到底是怎么和叶卡捷琳娜保持友谊的？”维多利卡也明白蹲在这里于事无补，她满脸惆怅地站直身体，“有时候真羡慕你。每个方面都是。”
“羡慕啊？”黎光侧过头，眼底漾起一丝笑意，“那明天的自由滑，少跳两个四周权当让让我？”
“想得美，你怎么不让我？”维多利卡破涕为笑，随即好奇心占了上风，“采访里，你说你也准备了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你难道也练出五个四周跳了？”
“保密啦。”
把维多利卡送回熊国代表团的驻地后，黎光重新下楼。冷泉朔一直远远地坠在后头，此时正静立在路灯下等她。
两人并肩走在冬奥村安静的步道上。
“你今晚的训练状态很好，OP合乐时的状态也很好。”冷泉朔低声打破了沉默，那双掩在口罩上方的眼眸亮得惊人，“明天，一定能成。”
“那就借你吉言了。”
冷泉朔一路将她护送至华夏队的楼层，在房门外止步，微微颔首，转身悄然离去。
黎光拿出房卡，“滴”地一声刷开房门。
她这次是和骆映寒住一个双人间。门刚开了一条缝，穿着毛绒睡衣的骆映寒就便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她视线在门口的黎光，和走廊尽头的修长背影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眼里先是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双眼放光，嘴型化作一个无声的“哦——”。
然而，这抹激动还没维持三秒，骆映寒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背影狠狠一皱眉，脑门上又冒出了好几个更巨大的问号。
练花滑没练川剧变脸，有些浪费天赋了啊。黎光冷眼看着她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反手关上了门。
“明天自由滑。”黎光将羽绒服挂上衣架，“别问别想，睡觉了。”
洗漱完毕，房间内的顶灯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另一张床上，骆映寒平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无比。
她强迫自己入睡，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个人……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好像退役的霓虹前一哥冷泉朔啊！
谢医生——谢医生你知道吗——光神深夜冬奥村私会不明男子——
完了完了。这事儿到底要不要上报给聂教和杨教啊？在线等，挺急的。
黎光也真是，我是自己人啊！这等大新闻，拿去炸熊国三傻不好吗，炸自己人！
啊啊啊，睡不着——
第158章 自由滑:金牌的门槛已经被抬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悠远的爱尔兰风笛破空而出，吹出一抹极致的深绿。
克洛伊在冰面上飞速掠过。《大河之舞》的考斯滕绿得纯粹，脖颈处繁复交织的珍珠温润古雅，在冷光下折射出优雅的微芒。
乐曲中段，全场观众的掌声与加速的节拍轰然交汇。克洛伊畅快地笑着，将所有的表现力尽数倾注于脚下的冰刃。
长达几十秒的接续步飞奔向前，夹杂着繁复炫目的捻转与跪滑。踢踏舞步的点冰声在冰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迸发出呼之欲出的旺盛生命力。
129.26，暂列第三。
虽然还是没上130……刷新个人PB了！小数点刷也是刷嘛！克洛伊长舒一口气。
擦掉细汗，她麻利地换下沉甸甸的考斯滕。以她现在的成绩，留到最后登上领奖台的概率微乎其微，实在没必要穿着汗湿的战袍苦等。
简单补好妆容，她舒舒服服地在挡板后挑了个好位置看比赛。
这算是二三线选手的独家福利：超近距离观赛，还能随时和后台的大神们贴贴。
不过黎光她们这会儿估计正紧张着呢，克洛伊只能先看比赛。
现在出场的是玛蒂尔达。
狂野的非洲鼓点轰然砸下，冰面上燃起一团明快的金黄。
玛蒂尔达一身热辣的暖橘色考斯滕，飞速旋转间，腰侧一圈褐色的流苏肆意飞扬，宛如热带草原上猎猎作响的蓬草。
大开大合的肢体律动，交织着顿挫有力的快速手势。她压低底盘滑行，双臂顺着鼓点的韵律舒展。
旋律推向最高潮！高速滑行中，玛蒂尔达骤然拔地而起，向后凌空折腰，利落翻转，在万众瞩目下，落下一个潇洒的后空翻！
全场惊呼。
鼓声急停。她单膝跪在冰面上。伴随背景乐中最后一声雄狮的怒吼，黑人少女头颅后仰，双臂笔直向上，对着天空迸出一声野性的长啸。
暖橘色的裙身宛如落日熔金。高高扬起，五指大张的姿态，恰似太阳跃出地平线时伸展出的锋利光刃。
沸腾的掌声中，玛蒂尔达挥手下场。
142.76分，暂列第一。
克洛伊看着计分板，自己的名字顺理成章地往下滑了一格。唉，习惯了。
她熟稔地往旁边挪了挪。玛蒂尔达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着汗，大喇喇地挤进同一张长椅。
“跳完啦？”
“嗯，成绩还行。”
距离前三还很远，但这就是她们倾尽全部，才交出的答卷了。
赛场如同考场，不是谁都能成为第一，但认真走过的时光，谁能说它不灿烂？
两人望着反光的冰面，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长气。
四年又四年，花滑选手的年轮，是一个个赛季，一届届冬奥。
自己的成绩已经尘埃落定，克洛伊的手指却还紧张地绞在一起。
玛蒂尔达披上国家队外套，轻笑出声，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闺蜜。
“还替别人担心呢？”玛蒂尔达平复着呼吸，挑眉调侃，“你不是已经占卜过好几次了？算来算去，黎光都必拿金牌吧？”
克洛伊像小鸡啄米一样，随音乐点着头：“塔罗说她会拿金牌，但瓦尔瓦拉有54啊。”
“黎光Clean的概率比她大多了，新的鹰眼打分下，她的GOE很有优势。”
“这要看黎光的战术。如果她把高分跳跃放在后半段博1.1倍加分——像平昌那样——体力消耗太大，未必能Clean下来。但如果不博，她目前最高难度四个四周+3A，和瓦尔瓦拉的五四，分数只在伯仲之间。”
克洛伊冷静分析道：“归根结底，还得看现场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