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缝边,齐济给了聂志峰一个“你看吧,她有数”的眼神。
聂志峰把门彻底拉开,走廊上的逆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先是看到了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随后,目光落在了黎光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室内有暖气,黎光穿了薄毛衣。布料贴合下去的弧度里,勾勒出一段单薄的脊背。
为了更好地跳跃,她大量训练肌肉,体脂低到了非常极限的程度。
听见开门声,黎光转过头。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聂志峰下意识地去寻她神色里那种熟悉的、锐利的光芒,却发现她连平时习惯上扬的眉毛,此刻都平展着,透出一股浅浅的疲倦感。
如她所说,她需要放一段长假。
世锦赛……以如今龙灵和骆映寒的难度,只要正常发挥,名次≤13,拿明年的全名额不难。聂志峰心思一转,这部分黎光肯定是算过了。
其他的那些安排嘛……
不过是更多的打哈哈和厚脸皮。不过是把已经拖了一段时间的安排再多拖一段时间。就算是推脱不了的十大杰青那边,纪录片组不是跟拍了成吨的素材吗?在里面翻翻找找,总是能剪出成片的。
“好了,去吧。”聂志峰终于开口,“好好休息——每到一个地方给我打电话!寄点特产纪念品!”
“哎呀你还要这个?!”每赛季全球环赛,黎光总感觉全世界已经被聂志峰走了八百圈了。
“你寄的不一样嘛。”
哦,办公室炫耀需求。“好的,寄小份,方便你分享。”
“诶,还是你懂事!”
事实证明,去熊国投奔旧友,开头都是美好的,但结尾总让人意想不到。
叶卡捷琳娜对黎光的到来爆发出极大的热情,大手一挥,直接推掉了一周的课程——她现在是教练。
两人头几天亲亲热热地逛街扫货,嘀嘀咕咕地补全了这几年的八卦,甚至一拍脑门突发奇想,要去拉多加湖周边追极光。
市区的光污染太重,要看极光,必须开车逃离城市,扎进漆黑荒芜的城郊旷野。这时候,廖莎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免费的越野车司机。
熊国的二月还冷得不行,三个人在旷野里哆哆嗦嗦地蹲了好几个晚上,只勉强捕捉到了地平线尽头一点点惨淡的绿光。
相比于极光的惨淡,卡佳和廖莎的感情倒是光芒万丈。
这两人经历了分分合合无限循环后,目前正处于如胶似漆的黏糊期。
等极光时,卡佳自然而然地把冻僵的手塞进廖莎的领口里取暖,还要苦口婆心地给黎光灌狗粮:
“光,去谈个恋爱!爱情的荷尔蒙绝对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黎光缩在后排,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黑夜。
她觉得自己看不到极光,多半确实是因为光污染:西伯利亚旷野上,她自己就是颗锃光瓦亮的人型电灯泡。
告别了叶卡捷琳娜,黎光转头去投奔兹拉塔。
好消息,她最近刚踹了男朋友,正处于失恋带来的创作热情大爆发期。
坏消息,她现在是地下金属乐队的贝斯手兼主唱。
据兹拉塔本人解释,这个兼顾同时解决了:主唱在间奏时双手无处安放,以及贝斯手只有拿外卖时才有存在感的两个千古难题。
虽说被兹拉塔带着,一头扎进了红色十月厂区的摇滚圈子——人数堪堪能和花滑圈持平,低龄化程度更是不相上下——还被迫跟着泡了一场又一场地下演唱会。
但兹拉塔完全昼夜颠倒。她晚上带着乐队在酒吧驻唱,白天则拉上两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睡得人事不省,谁敲门就咬谁。
黎光常年早晨五点半开机的运动员生物钟,在这里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连续第三天早上六点,她端着牛奶杯,和刚顶着花掉的烟熏妆下班回家的兹拉塔面面相觑时,黎光决定:还是跑路吧。
去找阿妮娅?
可阿妮娅还在现役,找她就等于去舒瓦洛夫斯基冰场,也就约等于去找阿列克谢。
Emm……自己的疑问如果遇上阿列克谢,多半会被他劝不想滑了就退役,好好享受生活是正经吧。
“你要是无聊的话,不如去找叶莲娜玩玩?”兹拉塔问,“不过她去法国学法派芭蕾去了,还好,也不远啦。”
退役后,两人的关系比在赛场时缓和了许多。前阵子滑冰剧,三个主演更是又熟络了几分。日常听古典音乐的叶莲娜,还专门在ins上发了兹拉塔新专辑的宣传。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皱着眉头听下来的。
莫斯科和巴黎的距离,和北京到乌鲁木齐差不多,不算很近,但也确实不远。
作为运动员,黎光手持全球多次往返签证。征得叶莲娜的欢迎后,她果断买了去法国的机票。
比起莫斯科的凛冽干硬,巴黎柔软得像一块丝绒。
叶莲娜是个讲究人。她租的公寓带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细雨偶尔扫过铸铁栏杆。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斜斜地漏进来,刚好照在她做早课热身的浅青色瑜伽垫上。
为了欢迎黎光,那张青色垫子旁边,多了一块浅橙色的。
虽然以前在赛场上,两人的交流并不算多。但一起生活了几天,气场却意外地合拍。
午后,两人散步到咖啡馆去。
小圆桌上摆着两杯热红茶,两人分食四片马卡龙。玫瑰味的内馅在舌尖化开,叶莲娜聊起自己退役后的生活。
再没有打分表的压力,她现在的日子像是一场毫无目的的漫游。只是安静地感受着世界,将自己浸泡在纯粹的美里。
“先做做群舞,做做助教,看什么时候能考核晋级到独舞,甚至首席。”
“啊?你就做群舞?”黎光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我总以为你会成为一代名伶什么的……”
“拜托,我把最关键的青春都献给花滑了。在芭蕾舞团里,我也许永远都爬不上金字塔尖……不过这样也好,我好歹还有冰演和教练的收入兜底。”她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红茶,“两个奥运第四都熬过来了,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现在的她,像是一枝吸饱了水分、舒展开来的白玉兰。
或许,许多熊国冰迷一边骂叶莲娜,一边也无法接受曾经的一姐去给人做伴舞。
所以叶莲娜干脆躲来法国图个清净。
“能攀上一座巅峰,不代表到了别的山头,理所当然地依旧是高峰。”
叶莲娜单手托腮,眼底含着几分通透的笑意,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黎光。
这位冠绝世界、花滑史上最恐怖的连金大魔王,此刻不过是个缩在宽大粗线毛衣里、眉头微拧起的华夏女孩。
像只被过长的毛线团绊住脚的小猫,苦恼都写在脸上,意外地有些可爱。
“你是在担忧要不要退役?”叶莲娜笑着问,“离开冰场真没那么可怕。你看,我们大家都在好好生活。”
“……和退役无关。”黎光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是怎么一直、一直滑下去。”
哎,生怕戳到她们的伤疤,和卡佳、兹拉塔都问不出口的问题,倒是在叶莲娜面前,轻而易举地倒了出来。双朝老将叶莲娜真好,虽然她退役的时候,其实也才二十岁出头。
“花滑的生命周期太短了。在芭蕾的世界里,很多舞者要到四十岁,才算迎来真正的技术成熟。”叶莲娜思忖着,看向她,“但我看不出你有衰退的迹象,那个惊天动地的4A……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总觉得我的节目在重复自己。”黎光垂下眼眸,看着杯子里红茶的倒影,声音有些发涩,“总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迫不及待想要去表达的东西了。”
“没有迫不及待想要表达的东西……只是把它当成一份职业去做……才是常态吧?”叶莲娜切开最后一块马卡龙,语调温柔,“哦,我忘了,除了Nix,你也是自己节目的编舞之一……话说回来,Nix到底是谁?”
“某个很好的朋友。”黎光早就被朋友们拷问过无数次,回答得滴水不漏。
“‘某个很好的朋友’。”叶莲娜怪声怪调地学了一句,“好吧。作为表演者,其实我们只需要打磨自己的技巧,去更好地表现节目——不需要管什么灵感。”
就像画笔不需要考虑自己画什么,舞者本身也并不需要思考太多表达和艺术。
可黎光并不只是舞者本身。冷泉朔一开始就培养出了她的思考能力。
“舞蹈若达不到‘除了我,再没有人能跳出这只舞’,便也不是一流舞蹈。”她重复道。
“……看来Nix是个严格的编舞者。难怪你的节目那样好看。”
叶莲娜不由感慨。
“但即便是编舞,也绝不可能每天都有灵感。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习惯性的产出一些练习之作,把舞步技巧做些排列组合——黎,你或者Nix要是打算进军舞蹈编舞界,请一定要请我去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