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别绕着弯子夸我了。”
叶莲娜叹了口气,似乎回想起了被舞团支配的恐惧,吐槽起来源源不绝:“有时候真觉得芭蕾圈人太多了。剧团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编舞……每年进来的人还是多得溢出……”
这句话踩中了黎光另一个困惑。她探身向前:“花滑要怎样,才能和芭蕾一样,拥有这么广的受众呢?”
“嗯……”叶莲娜思考了一下,“虽然有些难以复制吧。芭蕾的流行大概得归功于路易十四——绰号是‘太阳王’。如今花滑的太阳王大概就是你?”
开完玩笑,叶莲娜随即正色道:“路易十四当时是欧洲举足轻重的国王。他创立了芭蕾学校、芭蕾剧院,甚至亲自下场跳舞。国王的带动下,整个欧洲都觉得芭蕾是一项高雅艺术。”
“哦……哦?”黎光微微睁大眼睛。
“欣赏芭蕾舞剧、歌剧,在当时是很重要的社交活动……乃至身份的象征。”叶莲娜说道,“所以,哪怕现在顶尖的芭蕾舞者都得去兼职教学才能维持生活,但在世人眼里,芭蕾本身……”
“始终很优雅。”黎光接过了话头。
“是的。”叶莲娜举起茶杯,和黎光轻轻碰了一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永远优雅。”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那么,暂时枯竭的太阳王陛下,要不明天别去健身房了,一起来练练最基本的擦地?”
第168章 翻译:冰冷的白雪之下,藏着无数等待破土而出的春天
叶莲娜所在的巴黎舞团有对外开放的参观学习席位。有她居中引荐,加上黎光本就扎实的舞蹈基础,跟老师稍微一聊便顺利获准入列。
黎光现在的颜值已经太显眼。还好落在一群同样打眼、身量纤长的芭蕾舞者里,也不算太鹤立鸡群。
她向好奇的女孩们解释,自己碰巧同名,并非那位花滑冠军黎光:“我的华夏名字是星星的意思,叫我Stella就好。”
“既然叫星星,怎么不叫Étoile?”女孩笑着打趣。在法语里,Étoile不仅是星星,更是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对“首席舞者”的最高头衔。
不过芭蕾舞者们总是忙碌且自我的,这份短暂的好奇很快便消散了。
出于花滑女单对脚趾、脚踝的严苛保护,加上拇外翻的旧疾,黎光婉拒了足尖鞋,只穿初学者才用的软底舞鞋。
这无疑显得很不职业,大家任她在排练厅里占据一角,不再对她多加关注。
音乐响起,她将脚背绷到极限,缓缓推开沾了松香的木地板。
冰面上的滑行毫无阻力,滑速、转速、向上的力之间,需要一个微妙的平衡。很多毫厘之间玄妙的“感觉”,真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直到谢予怀架起机器,黎光吭哧吭哧研究出拓扑学理论,可以说,从华夏队开始,大家终于有含具体数据的理论依据。
芭蕾的控制感,却是已经在岁月里成为了一个完善的体系。
当她做着缓慢的Plié时,大腿内侧的缝匠肌与半腱肌被逐一唤醒。卡莱-热尔曼的《运动解剖学》里,这称为“外开动力链”。髋关节作为轴心向外旋开,力量顺着股骨延伸,穿越膝盖,最终锚定在紧贴地面的脚掌上。
躯干向上拔起,双腿却深深扎进地心,两股截然相反的力在体内达成精妙的均衡。
甚至,这门基于肌肉与骨骼的科学,在百年的传承中分化出了不同的美学分支。
瓦冈诺娃体系(俄派)犹如挥鞭,喜欢强悍的后背张力、爆发式的高抬腿,肢体大开大合,重视舞台上直白的大框架。
切凯蒂体系(意派)像精密的钟表,全身每一个点位都有固定刻度,像机械般严丝合缝,要求将力量收在骨骼框架里。
而眼前的法派,则以细碎、灵动、高速清晰的脚下技术闻名。大量快速tendu、jeté、pas de bourrée,辅以柔和连贯的手臂线条,看着仙气飘飘的离地,实际上全是颗粒分明的小肌肉动作。
万变不离其宗。所有流派的枝繁叶茂,皆扎根于同一套底层结构——芭蕾的基础语言。
“太阳王” 路易十四创立皇家舞蹈学院,再由博尚敲定五大脚位的标准范式。不成体系的消遣舞蹈,从此拥有固定规范,成为一套可以代代传授、通用衍生的高雅艺术。
髋根锁紧,力量顺着胫骨往下,一点点推到脚背。脚踝主动向前顶,足弓拱起,脚背拉出一道顺滑的圆弧。大脚趾的边缘轻贴地面,顺着地板平缓地向外擦。
骨骼一节节伸长再收回,黎光心头微动。
也是经历了类似的标准化进程,国标舞得以风靡全球,形成完善的生态。
被戴维斯和ISU当做摇钱树压榨的同时,她似乎可以反向利用这层身份与流量,去做更多“建构规则”的事情。
新标准扎根成型之处,便如当年的巴黎,注定成为一代人朝拜的艺术圣地。
“啪、啪——”法国老太太拍了拍手,示意这节基训课暂告一段落。
“下节课是双人舞段,你要不要试试?”叶莲娜拿着毛巾擦汗,走过来提议,“我可以把我的男伴借你搭把手。”
和冰舞、双人滑的生态如出一辙,芭蕾男少女多,好的男伴都是靠抢的。
另一个舞室的男生们练习也告一段落,木地板上跑过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黎光循声抬起头。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偏偏只倾泻在一个人身上。
他刚结束剧烈运动,胸膛还顺着呼吸微微起伏。浅栗色卷发散漫地垂落,几缕湿发懒洋洋地蜷在锁骨边,有种近乎傲慢的少年感。冷白肌肤晕开一层秾艳的薄红,唇色殷红浓烈得仿佛吸饱了血。
面孔华丽到了极致,像被古希腊工匠精心雕琢出的神像,让人忍不住想起画框里盛极而颓的花,美得摇摇欲坠。
一双橄榄绿色的瞳孔剔透澄澈。视线越过周遭的人群,恰好与黎光撞上。
他盯着她,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漂亮的艺术品。
漫不经心,又流连忘返。
“挺帅的吧?”叶莲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估计是来练形体的平面模特。真正的职业舞者,体态也不至于散漫成这样。”
而黎光的瞳孔微微放大。
伊莱斯?
这位高定设计师似乎家世不凡吧……怎么也混在芭蕾舞排练厅里出汗?
视线交汇的瞬间,周遭的空气被抽离了温度,黏稠地缓慢了下来。
远不止服装设计的模范毕业生,伊莱斯是在一群艺术大师的家里长大的。
“怎么从人群中分辨出自己的缪斯呢?”年幼的伊莱斯问道。
“有点像怦然心动。”大师们笑呵呵,“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汗味混杂着木板吱呀声的灰褐色底图里,落下了一点耀目的白。
锌白色,铅灰色,浓黑的头发散落在雪白的颈侧。睫毛轻颤,苍白,警惕,一尊覆着冷霜、将坠未坠的青瓷。
初次见她,玫瑰的暗影在她的裙摆上摇曳生长,繁复的无尽夏从她的袖口生根发芽。
随着她的旋转,浓烈的色彩倾泻而出,像秘密终于找到出口。
镉红、明黄,她看似平静的面孔下,奔涌着无尽的热浪。
再次相见,鎏金拂过脸庞,化作一圈光辉日轮。
她在半空中放肆舒展,犹如一轮终于挣脱长夜的骄阳。
可这次见面,她似乎正跋涉于冬日之中。
伊莱斯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冬天。但今天,他决定背叛过去的自己。
“待会帮我扶一下斯黛娜可以吗?”叶莲娜和自己的男伴交涉。
“我来吧。”伊莱斯走向前。
“你……可以吗……”
叶莲娜面带犹疑。但他已经径直走向指导老师,用极快的法语交待了两句。
秀美、森严的凛冬站在那里,肩背放平沉落。白雪皑皑之下,壮丽的山脊舒展开优雅的线条。
交错贴合的五位脚,双臂舒展的二位手。她沉默地伫立着,没有看他,却也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了。
舒缓的慢板(Adagio)如水波般漫过脚踝。
伊莱斯修长的手指虚虚环住她的后腰。掌心隔着练功服贴合,他感受到她的肌肉在自己掌心里收紧。
脊椎沿线浅浅向内凹陷,椎骨像河床里一颗颗泠泠的白石。
察觉出她的紧绷,伊莱斯不由俯身:“放轻松……我是个帮你找重心的架子。”
叶莲娜的怀疑确有其事,他从未给其他女伴当过支撑。不过回想一下课堂的教学,拿不准的时候用余光看看旁边,当一个稳固的脚手架也不难。
进退之间,两人的重力悄然交接,她单腿向后延展,完成一个轻盈流转的Arabesque。
向上托举,在半空中完成一个短暂的悬停。如落叶般降落,鞋底无声地吻过木地板,重新滑入下一个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