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歌声里，黎光醒来，眼底的痛楚点燃，化为愤怒。
冰刀侧刃重重推开冰层，碎冰向外狂暴迸射。她脚下一转，横刀——Skid起跳！
双臂迅猛收拢，整个人化作一柄利刃。
四周半的滞空，轴心在微秒间绞成一线虚影，撕裂一切的姿态，悍然刺破穹顶。
“啪！”
右脚外刃稳稳嵌入冰面，划出一道连绵不断的深长冰痕。
惊雷般的几个四周过后，风暴却骤然停歇。
宏大的管弦乐退潮，一缕清透婉转的竹笛声悠悠荡起。
黎光的滑行速度渐渐放缓，卸下了满身的杀伐之气。
“也曾忆，小楼听雪声。”
一段柔和的编排步法在冰面上徐徐荡开。刀刃流转，身体舒展，她的指尖虚虚抚过半空，仿佛正轻轻触摸着一阵故乡的春风。
这是一个短暂的、关于“生”的幻梦。
少女仰起头，发丝拂过脸畔，进入一个轻盈的下腰鲍步。战衣上分明有着被烈火燎过的焦黑破口，但她的姿态却是柔美的，眷念的。武装越是残破，越将这片刻的美好回忆衬得凄怆。
蛰伏在发髻上的红绸安静地垂落着，宛若一根牵扯着故乡的红线。
渐强的战鼓声自暗处逼近，幻梦转瞬即逝。
万般眷念，万般无奈。为了守护这春风，她唯有告别这春风。
“明知死局，偏赴这长夜！”
黎光在急促的步法中扬起左手，指尖拂过脑后，一把扯落发间的暗扣。
一瞬之间，紧缚在马尾根部的红绸轰然散落！暗红如决堤的岩浆，顺着背脊飞泻而下。
黎光猛地侧过身，一把攥住那截红绸的尾端。
冰刃急停，她眉眼清冷，眸光如电，手臂带着千钧之力向外悍然一展——
“哗啦”一声脆响。
血色长绸在狂风中绷直。布料上“肝胆洞，毛发耸”狂草字迹，宛如一杆在风暴中心飘飞的战旗！
琵琶声已如暴雨倾盆。
“——便拍马飞渡，挑枪破重围！”
黎光长腿压胯，切入低伏的吻冰姿态（Hydroblading）。身体折叠倾斜至不可思议的角度，视线几乎贴着冰面平扫。
飞舞的红绸烈烈飞扬。浴血的将军一往无前冲破黑暗，烽烟之下，万千火光在身后翻涌。
起身，变刃。她迎着呼啸的管弦乐，干脆利落地腾空。
3Lz+3Lo+2T，重锤般的冰刃扬起，密集的连跳如泼墨酣畅洒向冰面。红绸迎风招展，黎光的三连跳没有被风阻拖累。远度拉满的滞空里，她带着那圈凌空翻卷的赤火，以摧枯拉朽之势越过大半个冰场长轴。
长号与圆号的铜管音色沉浑苍劲，合唱声浪如巨浪般卷起：“是龙战于野，其血泣玄黄！”
从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催化成漫天火海。烈焰裹身，她起跳、屈膝、沉跪，肆意舒展、全然绽放，全然热烈地燃烧自我。
大鼓轰鸣，万马齐喑：“燃一身赤血，换热土长留——！”
一个翩然的蝴蝶跳滑入，她向上拉起冰刃，身体弯成反曲弓，过渡至提刀旋转。
在飞速的旋转下，红绸凌空飞舞，在她的周身甩出一道行星碎环般的血色半圆。
黎光在冰场正中急停。借着惯性，她双膝触冰，身躯卷出一个利落的拧转。
伴随着乐曲最后悠远的长音，黎光在坚冰之上向前破风滑行。她单臂高擎，那条血色长绸在她身后被气流拉满，宛如一面残破的战旗，在冷冽的空气中猎猎翻飞。
随着滑行速度逐渐放缓，她右手握拳，携着那条长长的红绸，呈千斤之势向下重重虚插。
战至终章的将军，将手中那面染血的战旗，深深钉入焦土深处。
动作定格。长绸在半空中缓缓飘落，最终安静地覆在白色的冰面之上。
第171章 再玩一小会
赛后新闻发布会，黎光熟门熟路地走到中间坐下。闪光灯几乎连成了一片白昼，台下各国记者的眼神里写满了敬畏。
“黎光，祝贺你再次获得金牌。”前排记者率先发问，“你的短节目《随风潜入夜》做出了很微妙的调整，请问是什么促成了这种转变？”
“我不清楚其他选手的习惯，但对我来说，表演与我自身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黎光靠在椅背上，神色透着几分释然的松弛，“《随风潜入夜》的重构，其实是我近期感悟的投射。”
“在北奥终于落下4A后，我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好像终于冲破了石头的阻拦，汇成了一条疏通的河。刚好时令入春，查阅资料时，心境自然而然地迎来了一次破冰。”
“但新版本的《随风潜入夜》，与艾薇莉娜保持的世界纪录擦肩而过了。”记者翻看着手中的数据表，抛出了一个略带锋芒的问题，“你如今手握自由滑与总分的世界纪录，对这唯一的缺口怎么看？”
WR又不是我家开的……黎光腹诽。难道所有世界纪录，都必然在金牌身上吗？
更何况，艾薇莉娜正坐在旁边，脸上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对于WR，我秉持的态度是：尽人事，听天命。”她调整表情，打个哈哈，“还好，新周期的跳跃规则调整，并没有影响到女单短节目的构成，我后面总还有机会的。”
米兰周期调整了很多规则。比如说七跳变六，以及全面放宽了对2A连跳的限制。
以前，A跳只能通过Eu作为夹心来连接，现在ISU大笔一挥：允许直接连跳了。
对95%没有3A的女单而言，算是重大利好：自由滑规定必出A跳，现在大家再也不用把一个宝贵的单跳位让给分值可怜的2A，直接把它塞进连跳里就行。
技术上，连跳的第二跳连不上3T或者3Lo的话，选手们可以试试新的巨分且超简单连跳：3Lz+2A+2A。
再叠加“Eu夹心跳不算在跳跃数量内”的原则，华夏队训练视频放卫星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许多诡谲的1234连跳。
骆映寒：3A+2A+1Eu+3S（3213）。
龙灵：4T+2A+1Eu+3Lz（4213）。
赵乐：4Lz+1Eu+3F+3T。
“男单能干拔三周，新规一出，真是弹簧狂蹦了……”黎光和杨慕琴评价道。
“谁说不是呢。”女单教练杨慕琴啧啧有声，转头看向黎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黎光你去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扛赵乐，连个4133。”
黎光：4A+3A+2A+1A。
一连串快到要重影的连A跳，在冰面上砸出干脆利落的脆响。最后一个1A，明显是她为了凑数在搞事情，因为连跳到最后都没有失速，肉眼可见还能再接一个2A。
一群人嘴巴呈O型震惊了几秒，随后一窝蜂地冲过去围殴黎光。
“犯规啦！新规里，自由滑的同种类跳跃，不论周数，只能出现2次！”
“光姐一个组合里A跳出现4次了！分数！全部没有！0分！”
说回正事，规则大地震并未波及短节目。
新周期里，女单短节目依旧只允许三周跳、必须含单独的A跳、严禁重复任何跳跃。
所以自由滑的WR等同于封存重算，但短节目的WR却是延续的。
“况且。”黎光顿了顿，将思绪拉回发布会现场，“世锦赛短节目的成绩，至少为我争取到了自由滑最后一个出场的席位。这让我的自由滑拥有了更自由的调控空间。”
这句话踩上了全场最关心的话题。
“提到自由滑！”外媒记者紧紧握着话筒，语气惊叹，“从音乐、考斯滕到整体的悲壮情绪，改动幅度令人咋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在一度传出因病退赛的巨大压力下，再次落下了出色的4A！你是如何驾驭这么高难度的演出的？”
“其实……赛前我也不确定4A能不能成。”
黎光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我和考斯滕设计师商量了很久。大家在公开练习（OP）上也看到了，那条红绸展开时视觉张力很强，但跳跃风阻也是很恐怖的。所以在做开场的4A和四周跳时，我完全不敢把它放出来。”
“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4A失败，或者前几个四周跳落冰质量堪忧，为了保全后续的技术动作，我会直接放弃展开红绸。也许直到最后一个旋转，大家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所以，在大赛紧张的高压下，在完成人类极限跳跃的间隙，黎光不仅在滑冰，她还在……实时算分？
她还有余力根据自己的计算，切换截然不同的演出形态吗？
……何等恐怖的战术统治力。
“说到改变，大家对你今天这身考斯滕赞不绝口。”提问的记者咽了口唾沫，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依旧是华夏的逐光工作室出品吗？”
“不是哦。这次是由一位友人操刀的，不过他暂时不打算透露姓名。”
“居然启用了新的设计师？”前排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爆点，“我们都知道，你过往的考斯滕多出自满文心设计师之手。和这位新朋友合作，感觉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