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助理走上前，将黎光的长发高高束起，利落地扎成高马尾。另一边，助理推着半身人台走近，上面搭着一段视觉冲击力极强的血红色丝绸。
红绸有着不规则的边缘，是金色的狂草：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行草的流动感打破了方块字的沉闷，笔画连绵游走，犹如红绸上燃烧的火焰纹路。
伊莱斯将红绸拿在手里，走到黎光面前：“我们之前想的那个方案，我觉得太普通了。我又新准备了个方案。”
他将丝绸的一端虚虚绕在黎光的高马尾上，另一端拉向她的右侧手肘：“你看，这样，单侧固定。当你进入旋转时，离心力会带着这抹红色甩出一个非常漂亮的半圆弧。”
接着，他又将丝绸在黎光两侧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垂下两截宽大的红绸：“第二版，双肩小披风。这种结构在你做下腰鲍步或者燕式巡场时，背影的造型感会达到巅峰。”
黎光盯着镜子，眉头微蹙。
“都不想要。”她伸手拨了一下那块红绸，“面积太大了。直接剪短，做成一根简单的发带绑在头上就可以。如果连到手臂或者肩膀，滑行时会产生严重的兜风效应。这会耽误我跳4A。”
伊莱斯表示不解：“我看过一些男单的录像。他们表演的时候偶尔会穿敞开的衬衫。为什么你觉得不行？”
黎光看着他：“因为他们都跳不了4A。”
空气再次安静。
“……确实，这超出了现有的参考数据。”伊莱斯摸了摸下巴，眼眸里突然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既然如此，你要不要现在披着它，去冰上试跳一个看看？”
黎光当场裂开。
“最开始的想法，直接把红色缝在袖口，只露出一截颜色，那样不好吗？”黎光试图将他拉回理智的边缘，“为什么要大改？”
“袖口的视觉重心太低了。”伊莱斯毫不退让，“从高马尾开始延展，它在冰上会像一面战旗。这套节目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只缩在袖口，视觉张力根本出不来。”
“花滑不是走秀。”黎光叹了口气，试图向这位大少爷解释竞技体育的残酷，“它是一项‘带着镣铐跳舞’的运动。你要在严苛的规则和物理限制里去寻求美。就像你的高定，如果做日常款，也得符合穿着者的行动需求吧？”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各退了一步：黎光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在明天要去试试这几个红绸的备选方案。
更有意思的是，次日拿到实物时，设计已经发生了一点精妙的微调。亮红色的红绸和金黄的草书，被伊莱斯改成了沉郁的暗红丝绸、漆黑的狂草字迹。
色彩饱和度被压低后，如干涸血迹般的肃杀感更强了。
“这感觉对了。”黎光给出极高的评价，“像一面真正的战旗。”
世锦赛公开练习（OP），现场媒体有幸目睹了一场“大魔王换装秀”。
黎光一会儿脑袋上顶着块暗红长布，一会儿肩膀上披着两条绸带，转头就在冰面上哐哐练4A。
“我的天，光神太勇了吧？！”向日葵在群里刷屏，“明天正赛绝对有4A！”
当天半夜。
“……你干什么？”
黎光堵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伊莱斯。
她明明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赛前绝对不允许他再碰考斯滕一根针线。
“我有个想法。”伊莱斯单手撑着门框，眼窝落着柔和阴影，笑得理直气壮。
黎光比了一个收的手势：“打住。你没有。”
伊莱斯仗着身高优势，顺势挤进房间，径直走到人台前。
他端详着那套黑战袍，眉头微锁：“你先听我说完。现在的感觉，视觉上太‘安全’了。如果在腿部和腰侧烧出一点破损和碳化的战损感……”
“啪”的一声。
幽蓝的火苗从金属打火机里窜起，照亮了男人橄榄绿的眼。
黎光眼皮一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停下！明天就比赛了，你烧坏了怎么办？”
伊莱斯垂下绿眸注视着她，语气随性得令人发指：“坏了就穿北奥那套备用。最惊心动魄的美，永远诞生于失控边缘的随机性——你连4A都敢跳，难道不敢在衣服上赌一把？”
理智告诉黎光，她该把这个疯子赶出去，立刻上床睡觉。临赛前改衣服，实属兵家大忌。
可看着眼前这团幽蓝的火苗，她心底竟然腾起一丝隐秘的兴奋。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放下你的打火机。”黎光挑了挑眉，眼疾手快地拿来桌上的纸张，“想改可以，我们先打样。”
习惯了在模拟中推演最优解的黎光，对实物破坏保留着敬畏。她迅速剪下不规则的纸片，指挥伊莱斯用胶带贴在连体裤上。
“腰侧贴一片……对，外侧再来一点。视觉上会有延续感。”
房间里被伊莱斯放起了迷幻摇滚。黎光穿着考斯滕，伊莱斯毫无形象地蹲在酒店地毯上，用纸片和胶带玩起了拼贴游戏。
“啧，右腿这一串的纸片形状太奇怪了，简直像被狗啃过。”黎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刻薄点评。
难怪时尚圈的人都mean。这种全凭主观审美的玩意儿，没法不mean。
“要随机一点才好看啊！”伊莱斯被逗乐了，把纸片扯下来重新剪，“光，你的审美有时候让人绝望。”
笑闹间，黎光看着满地的碎纸，心底涌起一阵微醺的醉意。
很久很久了，现实甚至模拟里，她习惯把自己压到极致，追逐“正确结果”。
这些琐碎的、没有直接收益的，“创造”本身——真是令人陶醉的快乐。
试错、推翻再重建的过程，远比直接看到一件完美的成品更让人心动。
“果然很好玩。”黎光轻舒了一口气，眼底带着明亮的光，“你一直都在这种快乐里吗？”
伊莱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其实很少。”
“哦？是因为大家只找你定散件礼服吗？”黎光有些诧异，“提前说句抱歉，我有次不小心看到你工作室的抽屉了。我想没人会忘记那堆惊艳的草稿……来吧，这位隐士，为什么不点燃你的翅膀呢？*”
她顺着背景音乐，轻轻哼了句歌词。
“……我也喜欢他们乐队。”伊莱斯仰头看她，绿眼睛里散开一片惑人心魄的晕光。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哑，“我为此刻而隐藏——大半夜蹲在地毯上，专门为你一个人定制衣服。开不开心？”
哎，没个正形。黎光顺手拿起旁边一把剪刀，“啪”地一声拍在了伊莱斯光洁的额头上。
“开心得不能更开心了。”黎光强忍着笑意，“所以赶紧干活。”
伊莱斯低低地笑出了声。
给布料做“战损”，是个相当精细的技术活。伊莱斯收敛了方才的玩笑神色，专注地根据之前的规划改了起来。
先用剪刀顺着打样的轮廓，在黑色布料上剪出一个小口。接着按下打火机，让火苗飞快地舔舐过切口边缘。
纤维蜷缩，青烟腾起，他直接用指腹捏住滚烫的半熔化边缘，用力一捻。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十几次。高温之下，他的指尖很快被烫红了。
黎光张了张嘴想提醒他戴个指套，却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种灼热伤痕于他，大概就像4A对骨骼的压迫于自己吧。他们是很乐意为之受到伤害的。
奥运会之后的世锦赛，向来带着几分弥补遗憾、合家欢的松弛感。
赛场上，龙灵大胆地放手一搏，成功落冰了一个4Lz<，但随后的4T接连失误。
瓦尔瓦拉更是迎来了大崩盘，四个四周跳直接摔了两个，她下场时维多利卡都快忍不住笑了。
艾薇莉娜依然稳健，但明显缺乏奥运时的那种极致投入，最终屈居维多利卡之后，拿下铜牌。
凭借短节目的巨大优势，黎光抢到了最后一个出场的席位。这一次的世锦赛，各路选手的难度均有下调，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黎光滑向场地中的那一刻，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冷冽气场，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纯黑战衣裹挟着凛冽的肃杀感。贴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少女充满战意的肌肉线条，腰侧、大腿处碳化般的焦黑破口，仿佛有呛人的战火硝烟穿透屏幕，直逼面门。
看台上的观众与媒体席忍不住一阵骚动。
在昨天那场眼花缭乱的换装秀里，黎光最终还是选择了这套最利落的造型——在压力不大的世锦赛上，她依然要剑指4A！
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暗红色的丝带绞在马尾根部，化作整片冰原上唯一蛰伏的火星。
黎光垂下眼睫，胸口微微起伏。
埙声呜咽，长风掠地。
“霜冻未解，鸡唱黄河。怒海如沸，惊雷动干戈——”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黑白分明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仿佛一个刚刚在尸山血海中苏醒的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