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吹来一阵穿堂的夏风,卷起了窗畔的轻纱。
家族餐桌上,银匙碰撞瓷盘,叮当一声。
“伊莱斯正在为我设计《琉璃之梦》,这个系列非常适合拿出来尝试——”
长辈矜持的声音打断她,同样橄榄绿的眼睛却只看向自家小儿子:“我们不反对你进行商业尝试,但我们不希望你署名……不管是否成功,这是在消耗家族的声誉为你做保。”
“作为资本,我见过太多次天才的陨落:药物成瘾、滥交、崩溃、抑郁、狂躁……”
“伊莱斯跟你说过吗?”
模拟里,伊莱斯说过的。资本是如何折磨设计师……又或者催化他们。
震颤人心的美是怎样生产出来的?
芭蕾舞者发抖的足尖,优雅表象下濒临透支的躯体;用夜莺心头血浇灌出的、红得将要滴血的玫瑰;梵高笔下即将燃烧殆尽的浓烈向日葵。
震撼人心的美,源于一种濒临失衡的动态张力。在崩塌前夕,摇摇欲坠的悬浮感。
和谐、健康的美敦实而无趣。时尚圈追崇混乱、不安、滚烫、危险的酒神之美:行将熄灭的烛火,即将散场的舞会,《燃烧女子的肖像》中篝火燎动的裙摆,极致的盛放之下,隐隐能窥见即将枯萎的未来。
大获成功的设计师,多半面临着必然的坠落。
资金、渠道、联名款……一格格被资本迅速填满。唯独艺术主创那一栏,依旧空白。
“阿尔诺家不能出这样的丑闻。当然,如果你肯把这份天赋用在艺术品管理……”
伊莱斯面前的红酒只动了一小口。那双橄榄绿的眼眸低垂着,了然一笑。
啪。停在餐厅门口的车门被重重甩上。
黎光一把捞起伊莱斯的手腕,在塞纳河畔越跑越快。
夜风大作,吹乱了发丝。镜头开始剧烈地摇晃,岸边的霓虹灯火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眩晕的光斑。
夜色下的河水,浓稠的靛蓝与灿烂的明黄交织,《星月夜》在此刻化为写实。
伊莱斯不知道,他自己身上同样带着这种美。
一身索然,却依旧强行维持着体面和优雅,行走在慢慢腐坏的梦境之中。时间摩挲他、侵蚀他、消耗他,把那双绿帕石般的眼眸腐蚀成黯淡无光的沙砾。
他未曾察觉,正是他藏在华丽皮囊之下的裂痕,他无法放弃的梦想,被锁在玻璃罩里一生的遗憾与不甘,让他如此动人。
两人停在埃菲尔铁塔的斜行电梯旁。伊莱斯靠着栏杆,一头栗色卷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风声里只有破碎的断句,宛如木管乐器在急板中的交错对位。
“老头子说得对。”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避开那些痛苦,沉浸在所有的色彩之中,未尝不是快乐的一生。”
华美的蝴蝶标本吗?
她定定看着他。
开启对赌。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各项数据已明确指出,您的技术统治力已趋于饱和,获得米兰周期金牌的可能性大于99%。系统无法开启没有悬念的对赌。】
可惜,我们没有机会再试错了。
黎光的眼神冷冽而骄傲,像一尊不可战胜的神明。
“我在你身边。”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会拉住你的。”
灯光打在倾斜的铁塔钢梁上。排队的铁护栏、横七竖八的钢筋支架,在视野里拉扯出一条强烈的对角线。
啪。
黎光掌心抵住他胸口那一处白地,猛然发力。
伊莱斯向后仰倒。失重的瞬间,黎光的手腕一转,牢牢扣住了他的指骨。
他们在夜空中飞了起来。
关于现实、上下与空间的所有连续性,被炸成了一片迷幻的炫光。城市倒转,空灵的混响里,歌曲的气声几乎是贴着听众的耳膜在呢喃。
铁塔的钢梁在玻璃窗外颠倒,塞纳河上的碎光化作黑缎上的亮片。
特写镜头突兀拉近——
一双浸满碎光的睫毛,覆着五彩斑斓的碎钻,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一眨,又一眨。
“漫步琉璃花园,将斑斓尽数呼吸,直到色彩开始呜咽。”
永不会落幕的盛夏花园。重力变成了谎言,时间是最大的骗子。
如晨雾般轻盈的幻彩欧根纱。冰蓝与浅紫交织的极光色调在夜风里漾开,裙摆轻薄得仿佛能兜住一捧月光。随着光线的流转,折射出琉璃般剔透、脆弱的微芒。
如水一般的合成器音色层层堆叠。
镜头以全景3D的视角绕着她拉扯,编排旋转里她裙摆翻飞。起初是一个极慢的转速,慢慢地,一圈一圈。一手握住冰上蹲踞的浮腿,另一只手臂向上,修长纤细的手指对着虚空高高扬起。
旋转,旋转,旋——转————
不规则的幻彩网纱抛开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往上。漫长的推弦里,转速陡然翻倍,模糊成一段色彩暴乱的旋律。
流光漩涡中,旋转的曳尾在空中重叠、虚化,又骤然停歇。
裙摆迟疑着不敢落下,犹如一条游弋在深夜的金鱼。
忽明忽暗的眼,万物失去形状,融化的雪再不能回到自己。
“时钟融化,向下、侧耳倾听。”
慢速的鲍步下腰。
时间弯下了腰肢。一束最孤独的光,笔直地打在她仰起的面庞上。发丝如同一轮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浮动。
耳畔,流光溢彩的琉璃水滴耳环,在寂静中轻轻晃动。
所有真的汇聚成海,所有假的湮灭成星尘。宇宙落下一滴眼泪,嵌在夏日的浓绿与终年的荒雪之间,小小的,缱绻的,永不褪色的绮梦。
“若这只是一场白日梦,请让我永远,不要苏醒。”
腾空的瞬间,她是不沾尘埃的琉璃,身形在半空中滞留出轻盈感。
然而,就在落冰的一刹那——
咔嚓!
无形的玻璃罩在她脚下轰然碎裂。
清脆的裂声在脑海中炸开,叠化为现实中,CHK杯赛场外巨型LED屏幕里的快门声。
场外广场上,人潮涌动。一群粉丝们正仰着头,震撼地望着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正在循环播放着《SkateCore》首季宣传MV。
粉感鸢尾的迷雾中,翻飞的白纸手稿如鸽群般漫天散落。冰刀在漆黑的夜空中割裂出闪耀的白线,颜色、材质、动作同时涌出。
定音鼓与铜管乐走向终极的齐鸣,宏大、狂热,带着饱和度最高的灼热色彩。
她踏着马丁靴落冰,身上的考斯滕无缝变化:修身银色针织打底,外搭一件利落短款羽绒服,下身搭配极光晕染的加厚毛呢短裙。
脚掌踏下,如踩翻了整片调色盘,缤纷浓烈的色彩尽数泼洒、晕染在雪白的冰面之上。
黎光舒展身形,以时代女皇的姿态,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傲然而立。
心跳简直要和视频里的定音鼓融为一体。
“光神真的,这跨界真是跨到我心坎上了。”一个粉丝攥紧了手里的应援横幅,眼睛亮得惊人,“我真的好想拥有同款衣服啊……”
不止是她。巨大的快闪店橱窗前,昂贵的同款考斯滕、日常穿搭的衍生周边、配饰、甚至是带有考斯滕元素的冬季手套,如艺术品般一字排开。
快闪店的现货配额显然低估了粉丝的狂热,收银台前排起长龙,架子上的商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
“线上渠道也显示缺货了。”几个没抢到首发的女孩拿着手机,满脸懊恼。
“请大家不要着急,点预约就可以了。”快闪店员语调从容,“本季单品全部走的是逐光工作室专属工坊的生产线,产能很快的,请放心预定。”
随着赛季的进展,“SkateCore”这个名字近乎野蛮地侵占了时尚圈的版面。从快闪店迅速售罄,到分批预售额持续居高不下,再到坊间突然传出了它即将与LV推出限定联名系列的说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是,光神真的不愧是冠军,做啥啥成!她一做衣服,就有这么大的顶级奢牌来给她做托底?”
“倒也算不上托底,据说是品牌要捧的另有其人。”
“……不管了,我宣布我的钱包已经属于SkateCore了!”
大奖赛后台。
“哇塞,光你一直不代言衣服,原来是为了成立自己的时尚品牌呀!我还以为你的品牌,会是那种偏专业的运动品牌呢!”
赛后后台,艾薇莉娜兴奋地跑过来,晃了晃手里刚抢到的极光色手提包,亮晶晶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这个品牌是打算只做你的考斯滕延伸吗,可不可以带我玩?”
不愧是聪明脑袋艾薇莉娜,简直和金宜恬一样,商业直觉灵光得很。
不过正中她下怀。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个品牌不是为我专属定制的啊。”黎光目光从容,“我们还等着春季上新呢。你的考斯滕一向好看——今年SOI我们搞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