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一台阶后，风变得肆无忌惮。】
【狂风仿佛要将骨肉从躯干上剥离。每向上挪动几米，意志便在无止境的疲惫中消逝一分。喉咙干涩得像在燃烧。】
【在8600米的暗夜里，你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氧气。身体处在痛苦里，但精神上，一种奇妙的平静包裹了你。】
【四肢漫上来一层轻飘飘的，被麻醉般的解脱感。魂魄挣脱了沉重躯壳，浮在半空中，冷冷俯瞰着这具被缺氧和寒风榨干力气的身体。】
【你不得不再三提醒自己，一切都处在致命的危险之中，手或者脚的随便一个失误，都意味着付出生命的代价。】
【凌晨的微光中，一座三十米高的垂直黄岩石壁横亘在前方。】
【这就是北坡的最难点，第二台阶。】
【南坡的最难点“希拉里台阶”，是一块12米高、几乎垂直的岩石和冰面。而北坡的最难点……30米。】
【岩壁最后五米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抓握的借力点。】
【你抬起头，仰望这道绝壁。】
【在1960年，华夏队北坡首次登顶的时候，刘连满在这里蹲下身，让队友踩着自己的肩膀向上攀爬。】
【为了不踩伤队友，屈银华脱下了带钢钉的高山靴，仅穿着薄线袜踩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岩上。他的十个脚趾因此全部冻坏截肢。】
【作为“人梯”的刘连满耗尽了力气，独自留在此地，将仅剩的氧气留给登顶的队友。而前面的三位先驱扔掉空氧气瓶，在黑夜中摸黑前行，完成了人类首次北坡登顶。】
【后来，绝壁打入岩钉，架起了这架六米长的铝合金梯子——“华夏梯”。】
【你抓住冰凉的金属梯管，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向上攀爬。】
【翻过第二台阶，紧接着是坡度稍缓的第三台阶。】
【氧气的严重匮乏，幻觉开始滋生。黑暗中飘动着古怪的残影，隐形的同伴在耳边低语。】
【“坐下吧，休息一会儿。”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引诱。】
【越向上走，登顶的目标似乎越无足轻重。】
【你甚至情不自禁回头，向下望去——一片令人目眩的黑暗。】
【不行。】
【你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太多的坚持，才走到这里。你不可能在下周、明年又或者下次模拟再来一次——光想到这个念头，你就想吐。】
【如果就此下山，那你将永远被一个巨大的问题所困扰：那上面会有什么？】
【像是在深水中缓慢潜行，阻力巨大，时光停滞。你又向前挪动了几步。】
【直到双脚踩在一层薄薄的楔形积雪上。】
【你迟钝地抬起头，发现前方再也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以攀登了。】
【到头了。】
【我们已经站在了世界尽头。】
【你抬起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抹去防风雪镜上凝结的冰霜。】
【一根残损的铝制勘测杆立在不远处，几串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猛烈摇摆。三面都是万丈悬崖，360度环绕的喜马拉雅群山尽收眼底。】
【视线越过茫茫云海，晨曦的微光中，是广袤无垠的一片深褐色：青藏高原。】
【这片绵延起伏的大地壮美得令人失语。】
【在漫长的准备时间里，你一直憧憬着北坡登顶的瞬间，期待能被某种宏大的宿命感击中。可惜，再次踩在这几平米的局促雪岩上，你的脑子依旧是一团浆糊。】
【“拍照？”你笨拙地试图解开护目镜，连指厚手套让一切精细动作都艰难无比。】
【“等等吧。”一向催命般往前赶的向导丹增，突然干脆地坐了下来。】
【等？等什么。】
【你原本已经能无视大脑的抽痛了，此时一思考，钝痛感又突兀地炸了起来……算了，听向导的没错。】
【人一旦有了一点点松懈，就想干脆坐下来；一旦坐了下来，就想干脆躺平。】
【伴随着浑身叮当作响的金属碰撞声，你瘫倒在了一块坚冰上，看着天上无数细碎的星光闪烁。】
【二十多岁的你，躺在万年、亿年不化的坚冰上，视网膜里接收着数亿年前宇宙深处发射出的微弱电波。】
【马上，你就知道丹增在等什么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劈开了苍黑的天幕。】
【从漫长到窒息的半音阶攀登而上，云开雾散，艰难忧郁的小调转为辽阔的大调。】
【一轮喷薄的红日，猛地挣脱了翻滚的云海，腾空而起。】
【那么庞大的太阳，红得浓烈，红得滚烫。不同于平地上的柔和，此刻的太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磅礴力量，将洁白的云絮染成金红的火海。】
【短笛清亮的颤音吹拂而过，万道金光倾泻而下。】
【冰爪齿尖上的白霜、身侧勘测杆的断口、满是冰碴的氧气面罩……一切都在发光。】
【冰冷、肃杀的万年雪山，在这场浩大的日出里被依次点燃，披上了一层神圣的亮金。】
【星光隐去痕迹。天空的边缘呈现出摄人心魄的幽蓝，与耀眼的晨曦交织在一起，辽阔得没有尽头。】
【火、热、生命与光明，降临人间。】
【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所有的壮阔的景象、金灿灿的霞光，在水汽中融化在了一起。】
【不要流眼泪啊！你暗暗想。果然，睫毛上立刻凝结了一点细碎的冰碴。】
【还好要拍照，你摘下护目镜，短暂地擦了一下眼睛。极寒的空气里，零下不知多少度的手套擦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划过眼眶……还好没瞎。】
【向导从冲锋衣内侧掏出相机。温则行凑了过来。你们背对着初升的太阳，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绝境，留下了一张动作僵硬的合影。】
【合影拍完，就该下山了吧？你迷迷糊糊地想着，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抽卡。哦，抽卡。】
【“叮——”】
【一张虚拟的卡牌在你的视野中浮现，但卡面却是一片粗粝的灰色。】
【系统罕见地主动弹出说明：“未知特殊SSR。待到合适时机，迷雾消散，方能解锁全部内容。”】
【迷雾卡，但SSR。】
【你迎着刀割般的寒风眨了眨眼，实在是没力气思考了。你任由那张卡牌沉寂在意识深处，不再深究。】
【7点50分。在顶峰停留了不到20分钟后，你们开始下撤。】
【下撤，麻木、无聊、但比登顶更加凶险的下撤。】
【沿途全是看腻了的灰白色。体能已被彻底榨干，精神在登顶的短暂亢奋过后，陷入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低下头，想确认一眼时间规划。连体服袖口上的医用胶布，不知何时被融化的雪水模糊成了一团墨迹。】
【双腿像灌了铅。只要稍作停顿，惰性便如同毒液般在体内滋长蔓延。】
【大脑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蛊惑：休息一下吧。】
【筋疲力尽而死与冻僵而死，在这里同样毫无痛苦。】
【反正只是模拟，登顶卡也抽完了。放开手里的绳索，跃入深渊，就能体会真正的自由，提前结束所有折磨。】
【你只能依靠仅存的意志力，强迫双腿继续向前迈动。】
【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回营地。哪怕是C3那个斜挂在岩坡上的破帐篷，现在也成了天堂。】
【上午九点半，你们缓慢地下撤回到第二台阶的顶端。】
【“华夏梯”下方，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几十号人。】
【你们迎面撞上了正常时间才从C3营地出发的冲顶大军。】
【梯子上，一个体型臃肿的人正卡在半空中。他显然已经力竭，四肢僵硬，每向上攀爬一级都要停顿半分多钟。他的向导在下方声嘶力竭地喊着，但在狂风中听不真切。】
【而他的身后，路绳上还挂着几十号人。】
【第二台阶的天险是单人通行，且登山界一向上行优先。即便你脑子里只剩六岁小孩的智商，也清楚绝不能在天险面前抢固定路绳。】
【你们被迫停在了金属梯的上方。】
【严冬冬那几个挑战无氧的队员并不在其中。无氧攀登的机能消耗太大，他们的状态非常不好，在你们登顶前，就已经抢先登顶、匆匆下撤。队伍里，就只剩几个零散登山队员和向导在你们身边。】
【风开始变大了。狂风夹杂着雪珠，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抽打在面罩上。向导带你们找了一块稍平坦的岩石，用主锁将自己挂在固定路绳上，被迫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九点半，十点半，十一点。】
【吹风淋雪，你整整被卡了两个半小时。】
【“怎么说呢，他们现在上去估计就看不到日出了。”你苦中作乐，对身边的温则行说。】
【上次模拟里，南坡登顶的你就是这样。上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艰难拍下的登顶照，和台风天在顶楼朝天自拍没半点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