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则行没说话。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防风镜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说不定自己也差不多。】
【根本没有挡风处。零下50度的严寒里,登山者们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排,像挂在路绳上,准备被吹干的一串葡萄。】
【向导教你们相互击打拳头来保持体温,不断地活动胳膊和腿。】
【“千万别冻伤了。”蜷成一团的温则行突然想起来,伸手去捏你之前痉挛过的小腿,“不疼吧?”】
【“没事,没有痉挛。”】
【又一轮互助完毕,你低下头,看了一眼氧气表的指针。】
【长时间不活动会导致严重的失温。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你不得不调大了氧气流量。原本能撑回营地的余量,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指针已经逼近了红色的底线。】
【下方的队伍里突然一阵骚乱。两个攀登者突然瘫倒在雪地里,没有了动作。】
【你冷眼看着下面的人调氧气阀门、拍打他们的脸。一个人持续昏迷,其中一个人缓慢地站了起来,像丧尸一样走了一步,马上又滑倒。】
【两人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可这支商业队的向导还要管其他人的登顶。如果把这两个人留在天险第二阶梯……变成路标的概率很大。】
【你的向导丹增和几个向导用藏语快速交流了几句,神色焦急。丹增转过头,看向你和温则行,眼神里透着犹豫。】
【你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上一次模拟,你们曾成功下撤过。虽然是更温和的南坡。】
【你和温则行对视了一眼。他没说话。】
【“丹增,你们去救人吧。”你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嗓音开口,“我们自己下撤。”】
【温则行皱起眉头,隔着风雪,你能看到他眼底的抗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搬出你“三届冬奥连冠”的身份来抗议。但在生死面前,这些世俗的价值衡量,又显得无比苍白。】
【你拍拍他的手,让他把抗议咽回去。】
【“去吧。”你加重了语气,“生命第一。”】
【丹增感激地看了你们一眼:“千万不要偏离路线!一路跟着路绳走。天气好像要变了,你们降到C3营地,就地等待,不要乱跑!”】
【说完,两位向导迅速解开你们的安全副绳,转身投入下方的混乱中。】
【在海拔8700米,救援没有任何体面可言。失去意识的人不再是人,而是一具沉重的皮囊。】
【你看着向导们把绳索粗暴地套在昏迷者的腋下,像拖拽沉重的沙袋一样,连拖带拽地往下运。人的肢体毫无知觉地磕碰在岩石上,搬运着、抛掷着,毫无尊严。】
【希望他们能坚持到营地。】
【能上来的都上来了,几个坚持不住的攀登者和你们的向导一起下去了。金属梯终于空出了一丝缝隙。】
【“走!”温则行在风中嘶哑地吼了一声。】
【你的双手几乎冻到失去了知觉,解开主锁,全凭着潜意识里的求生本能,把自己挂在路绳上。】
【背对着深渊,你在这段光滑陡峭的岩壁上,一点点向下。】
【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折磨,你终于双脚踩在了第二台阶底部的积雪上。】
【向导们着急救人,已经带着伤员连滚带爬,不见踪影。】
【你们这群缓慢下撤的登山者们,很快因为体力、速度的不同而分散。】
【开始下雪了,还好有路绳。】
【你的大脑已经无力处理任何信息,除了“往下走”这个指令,你的思维一片空白。】
【就这样,你像一具行尸走肉,在风雪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彩虹谷。】
【下午1点。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可怕的窒息感突然攫住了你的喉咙。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此时已经是彩虹谷的尽头,前方不远处就是第一台阶。】
【步履变得无比沉重。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量,缺氧的幻觉开始成倍放大。】
【又缓慢地向前挪了几步,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你那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大脑,才迟钝地意识到问题所在。】
【你用力拍打了一下氧气调节阀,没有反应。】
【之前在风口为了抵御失温,把流量调高……忘了调回来。】
【氧气耗尽了。】
【你冲顶时只背了两瓶氧气。一瓶能顶6-7小时,按道理是够的,何况向导还特地帮你多背了备用氧。】
【但向导已经消失了。】
【你突然想起“绿靴子”岩洞旁的“路标”戴维・夏普,明白了为什么十几人途经呼救的他,却无人施救的残酷理由。】
【……实在是自顾不暇。】
【你紧了紧防风帽的束绳,一把扯下结了冰的沉重面罩,任由它挂在脖子上,大口吞咽着零下五十度、比平地稀薄三倍的冷空气。】
【但紧接着,你迅速拉起抓绒护颈,将口鼻严密地盖住——极端低温下,冷空气会迅速冻伤整个呼吸道。】
【彩虹谷堆积着历代攀登者的废弃氧气瓶。你反手摸向背包,掏出两个氧气空瓶,扔向岩坡的空旷处。】
【卸下了五公斤的重量,背包顿时一轻。这让你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连带着呼吸都仿佛顺畅了半秒。】
【“我这里还有。”】
【温则行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看清了你的动作,随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空瓶扔掉,把最后一支氧气瓶递给你。】
【他也算是慢肌纤维比例偏高的体质,出发时背了三瓶氧气。】
【“这样你的氧气会不够用的。”】
【“没事。”他把调节阀的仪表盘侧过来给你看,语气在风暴中保持着镇定,“我现在还剩小半瓶氧气,足够撑回C3。”】
【他喘了口气:“第一台阶,你没有氧气,很危险。”】
【见你犹豫,他继续劝:“我们到时候轮换着吸。你要是在这里晕倒了,我可没有丹增的能耐,拖不动你。”】
【“如果我真的走不动了,你千万要把我放下,去营地求援。”】
【绝境之中,没必要因为推拒浪费时间。你当机立断,伸手接过了那根救命的导气管。】
【“谢谢。”】
【缓慢下降到第一台阶下方,时间已经接近两点。】
【到了预定的关门时间。】
【关门时间为什么是下午两点?因为在珠峰的登山季,每天的午后,高空西风急流几乎是必然爆发。】
【风先是停了一会,顶峰上方浮现出边缘锋利的荚状云——急流下压的明确信号。第一台阶离C3营地不远了,你们心里都清楚不能过于急躁,步伐却下意识地加快。】
【视线所及,前方的人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身后也只能零零散散看到一两道人影。】
【下午2点25分,白毛风突然刮了起来。】
【漫天飞舞的雪粒如同白色的雾幕,能见度不足一米。】
【路绳之间开始出现断层。旧绳或许被风雪掩埋,或许被错过。你们在雪地里摸索着前行,寻找着下一个固定锚点。】
【四周一片窒息的灰白色。】
【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到下午四点,你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是不是错过C3了?】
【按理说,走下第一台阶后,抵达突击营地,并不需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
【狂风在耳边肆虐,沟通变得异常困难。你们说的话被吹得七零八落。】
【你一把拽过温则行的氧气瓶,扫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已经落在了“0”上。】
【他的氧气也耗尽了。】
【你拔下自己的导气管,塞进他的面罩。】
【他大大喘了几口气,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
【C3营地理论上应该就在附近。但营地的几顶小帐篷在暴雪中完全看不到,你们找不到去营地的分岔副绳,只能沿着主路绳一路往下。】
【如果横向平行搜索C3营地,一旦走错方向,就会彻底迷失。】
【你摇摇头:“继续下撤吧,我们氧气不够。”】
【在这个高度,掉高度就等于换取更多氧气。离开路绳,可能就真的迷失在风雪里了。】
【你们继续向下挪动。但没走多远,温则行就追上你,将导气管重新塞回你手里。】
【两人在白毛风里轮换着呼吸,真是一场酷刑。每一次离开氧气,那种肺部干瘪、几近窒息的痛苦便如影随形。】
【走到五点多,你手里的路绳突然一轻。】
【绳子到头了。一段磨损严重的断头软绵绵地垂在雪地里,前方的固定锚点不知所踪。】
【温则行拽住连接你们的安全绳,停下了脚步。】
【“肯定错过C3了……脚底下已经不是黄带石灰岩了。”他用冰镐挖开地上的雪层,看了一眼岩石的颜色,声音发沉,“在暴雪里跟错了副绳。我们大概已经走在了从C3下撤到C2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