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最迷茫、最叛逆的日子里,表叔一家拉着他去东北旅游。他半句中文都听不懂,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噪音。】
【他中途脱队,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为了消磨时间,他随便走进了一家冰场,正赶上一场少乙组的比赛。】
【“《听风》?”你诧异道。】
【“对。”】
【小小的身影带着古老、庞大又辽远的东方韵味,无可阻挡的风吹入了他荒芜的世界里。】
【“千年之前的文化永远流传,又在你的节目里活了过来。而你的节目也将永远、永远流传。”】
【坐佛拈花的Ending Pose,极动归于极静。从沙海到冰面,生命变幻着形式,在各式各样的人身上获得了永恒。】
【像是听到了某种永恒的召唤。他突然不想去跟母亲争什么,也不想替父亲去找什么公道了——】
【他的中文不行。为了看懂论坛里的帖子,他只能从拼音开始学起。】
【“波多黎各是个小岛,飓风过境后,岛上唯一一家冰场被重创,一直停业整修。我学不了花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听你节目的音乐。”】
【“我见证过你的第一场表演。我是你的初初初代粉丝。”】
【“我参与了花滑论坛里第1、2、3、5、8、9次世界征讨。我是论坛里第十二个升到满级的‘向日葵’。我推进过海内外粉丝交流会,帮许多北美粉批发过小太阳娃娃。”】
【“美洲版小太阳的设计、打版是我负责的——直到北奥,你统一了娃娃,我们小太阳娃娃组只好遗憾解散。”】
【“有了娃娃,就想去线下追比赛。可是从加勒比起飞真的很贵。”】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执拗:“我可是娃娃的设计者。怎么能不追线下?要去更多、更远的赛场,陪着你一步步继续走下去。这些想法支撑着我,整个高中,我都在波多黎各的酒吧唱歌、打零工、攒钱。”】
【“从那时候开始。”他像是在汇报战绩般地说道,“我总共给你送过二十三个小太阳娃娃。”】
【这些叙述真是近乎魔幻:“……不,你真的是这么资深的向日葵?”】
【“哈。”他胸腔的震动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来,“论坛管理员‘早起失败的小月’曾经是你的队友是吗?她还是你V博的管理员?”】
【那是林子月。】
【“键盘君的账号其实已经被内部人员控制了,每次出来乌鸦嘴挑事,都是为了吸引火力。”】
【“停停停。我相信你是资深的后援会管理者了。”】
【“哈哈,我也是帮‘键盘君’写过稿的。”】
【他收敛了笑意。】
【“后来,我因为你而学了中阮和琵琶,靠着这个背景,考进了伯克利。”】
【在波士顿的校园里,他看到了《玉蝴蝶》,随即在网上查到了中宵科技的招聘启事。】
【“我意识到,除了当粉丝为你冲锋之外,我拥有了另一条靠近你的道路。”】
【中宵科技当年其实没有实习生名额,他孤注一掷地蹲在公司门口,强行争了下来。】
【刚进公司时,他仗着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混血笑脸,操着一口稀奇古怪的中文,每天在各个部门插科打诨,很快就成了全公司上下最受欢迎的“开心果”,跟所有人都混得烂熟。】
【然后,“来混履历的伯克利艺术生”组织了内部分享会。从文化底蕴的节目、到技术分析、到粉丝团内部详尽的市场数据,说服了整个公司同意加大对你的商业投入。】
【接下《凌涛叩夜》的那一年,他背着沉重的采样设备飞进贵州侗寨,和阿嫲们围坐在火塘边长歌。他第一次真正回到了母系的文化里,浑身颤栗:“像胎儿回到了母体里。”】
【平昌冬奥的看台上,他挤在人海里,亲眼看着你七重破阵,拿下金牌。】
【再后来,《杀不死的火》项目启动,他作为编曲之一,在远程会议里当面呛了你许多次。】
【“啊?当时那个犟得不行的配器师居然是你?!”】
【“怎么,难道最后的成品有问题吗?”】
【北奥庆功宴的绚烂灯火里,他费尽周折、挤开重重人群凑过来,只要到了你一个匆忙的签名,就只能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你被无数闪光灯簇拥而走。】
【“你后来喜欢上了浪漫派音乐。所以我的硬盘里存了几百首demo,直到你从里面挑走了最璀璨的那一首。”】
【“在加勒比海滩,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所有人都看出了我的心思,怂恿我去搭讪——可我不敢。我一直不敢。”】
【“但有些时刻,确实是Once in a lifetime。”】
【“我想了想,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要是再想起来,大概会后悔到在棺材里都坐起来。”】
【加勒比的海风犹在耳畔。言笑晏晏间,你说,你叫黎星。】
【“好的,我的星星小姐。”】
【无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装作不认识你,可以假装不懂中文,可以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陪你疯跑玩闹,甚至……可以献出生命陪你死在一起。】
【雪窝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近乎窒息。】
【“所以,我的愿望,就是所有向日葵的愿望。”他轻轻说,“希望,黎光,永远,得偿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当导气管再次递到嘴边时,你用力吸了一口,胸腔里灌进来的只有一股混着雪渣腥味的冰冷空气。】
【你下意识摸向温则行的手套:“……空了?”】
【他打开头灯一看,氧气已经见底。腕表的指针指向深夜10点25分。】
【导气管被拆下,温则行费力地将设备卡在墙外。】
【失去了氧气补充,胸闷与恶心感逐渐加剧。你蜷缩着,感到大脑因为缺氧而渐渐停摆。】
【入夜已深,他打开头灯看了一眼腕表,又伸长手臂,往外迅速晃了几道闪烁的信号。】
【“……温则行,如果你是个向日葵。”你的声音带着缺氧特有的漂浮感,“你后悔认识我吗?”】
【“嗯?”他笑,“什么意思。”】
【“靠近你粉了这么久的偶像。”你眨眨眼,“然后发现她事实上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黎光’应该是聪明,温暖,算无遗策。事实上我……”】
【“啊,事实上你。”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接话,“娇气、圣母、有很多干劲、又总是会丧气。在不需要的地方敏锐、聪明、斤斤计较,但又在奇怪的地方鲁莽——在来珠穆朗玛峰之前,至少要爬爬贡嘎山作铺垫吧?也等不及。”】
【他声音温和下来:“但黎光和‘黎星’,不论是哪个你,我都很喜欢。”】
【你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再说,我就要把巧克力吐出来了。”】
【“话说,都到这份上了,我可以问了吧?”他顺水推舟地换了个话题,“你当年真的在叶卡的4T上面鼓励过她?她可是你的死敌啊。”】
【“……她是敌人,也是我的同伴啊。”你小声反驳。】
【他啧了一声:“就像你今天把向导给让出去一样。”】
【……这是模拟嘛!你默默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所以,你要许什么愿望?”你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岔开话题,“如果我们能顺利搜救出去,也不是不能为你滑到36岁——一边滑冰,一边固定指定你的作曲,每年给你送大把大把的版税,怎么样?”】
【“不。”温则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作为向日葵,我当然希望黎光一直滑下去,给我们贡献多多的神级节目,多多的SOI巡演。”】
【“但作为星星小姐的粉丝……你不用永远耀眼,你不用永远奋进和美丽。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就算我拿生命冒险,赌上一切,你也要祝我得偿所愿吗?”】
【“是啊。我一度以为自己算是你的‘生命粉’。后来发现,就算你拿生命冒险,我也乐意陪你。”】
【“还好,我们这次看到了日出。”你看了一眼系统里的灰色卡牌。】
【失温与缺氧让你的眼皮重如千钧,意识像坠入了深海,简直一垂头就要睡死过去。】
【“黎光?”】
【你没有及时回答他。】
【温则行猛地捏紧了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睁开眼,看着我!”】
【你费力地掀开眼皮,胸腔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拉住你涣散的意识,“一亿八千万年以后,喜马拉雅山地壳运动,沧海桑田,这片雪山全变成了大海……等冰雪融化,后世的人把我们俩的化石从岩层里刨出来,送进博物馆展出……”】
【“展牌上会写着:‘花滑女王黎光与她的男友’。”】
【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冒着微弱的白汽:“……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