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则行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掌心触到了她脊背上薄而坚韧的肌肉,随即清晰地感受到——
她在发抖。
知道黎光要来,温则行原本打好了大段的腹稿。他本想问问她为什么没有出席开幕式,想告诉她屋里那群向日葵们住不起酒店是因为抢了贵价Gala门票,想打听一下闭幕式她会不会参加……
可真切地拥抱着她的时候,他的好奇都飘散了。
“没事了……没事了。”
温则行收紧双臂,手掌轻柔地覆上她的毛线帽,一下下缓慢地抚摸着。
“不用担心我。”黎光闷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点倔强,“这些压力,都是我自己找的。”
温则行原本也以为她没事。这届米兰冬奥颇有点诸神黄昏的意思,黎光的难度断层第一,实在是手拿把掐。
可她到底在逼自己做什么?
难以想象,这样纤细的躯体里,又一次在酝酿着摧枯拉朽、撼动整个时代的磅礴力量。
铁盆里的纸灰渐渐熄灭。
温则行将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毛线帽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哼唱一首名为《Stella》摇篮曲:
“辗转难眠的话,就到我身边来吧。”
“在此时,在此刻,依靠着我吧。”
“即便如此,也不要忘记那颗心的形状。”
在隆冬,望夏天。
不知过了多久,黎光缓缓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拉下口罩,揉了揉鼻尖,又默默拉上。
“我猜,你又要出惊世巨作了。”
“是啊……告诉你个秘密,这个挑战说不定没法完成。”黎光悄声问,“向日葵估计会面临巨大洗牌。要不要提前做点先手准备?”
“啊,不用。”他眼底带着笑,随口哼着调子,“如果所有人都走了,那我就可以当你唯一的粉丝了——就像曾经那样。”
“停,请把你的作曲天赋用在我的节目里。”
温则行收敛了曲调,神色温和又认真:“放心,我一直在你身后。”
他的胸膛好温暖。不过她得回去滑冰了。
那双方才还有些恍惚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已被烧净,重新淬炼成了一柄锋芒毕露的寒刃。
“好了。”黎光拍了拍身上的纸灰,“今天晚上谢谢你。”
“我来收拾吧。你——好好享受自己的第三块冬奥金牌。”他迟疑道,“又或者,享受一次难得的失败。”
“哈哈,我会的。”
团体赛的喧嚣归于沉寂。
二月十七日,冬奥会女单短节目的赛前六分钟练习,最后一组的六位选手依次滑入冰面。
当广播里报出名字时,场馆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
三年后归来,浑身散发着力量感的维多利卡;若有所思、沉静如磐石的坂上琉璃;眼神倔强、在发育关里咬牙坚持的乌里扬娜;灵巧翩跹的金宜恬,纤细飘逸的上原真樱,以及……
眉眼淡然,缓缓巡过冰面正中的华夏传奇——黎光。
时代在脚下翻页,而神明静候长风。
风暴已至,且听风吟。
第187章 且听风吟
“欢迎大家回到体育频道,您正在收看的是米兰冬奥,花滑女单短节目的现场直播。”
演播室里,华夏解说员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股难掩的自豪:“本届冬奥会女单,呈现出‘一超多强’格局。”
“所谓的‘一超’——黎光。”嘉宾笑着接话,“虽然一套FS里塞六个四周的传说属于瓦尔瓦拉,但全世界都知道,真正将六种四周跳完整掌握在手中的,只有黎光一人。”
“手握短节目、自由滑和总分的世界纪录,无论BV储备、执行分还是艺术表现力,她都是无可争议的断层第一。”
“而在光神之下,是复出便恢复了双4T的维多利卡、拥有扎实3A的坂上琉璃。”
“有冰迷说这一届女单是‘诸神黄昏’。”嘉宾感慨道,“女单向来是个吃青春饭的项目,但本届热门选手,老将比例占了很大。”
“是的,黎光还语出惊人地说,她可能会准备退役——但黎光现在还在巅峰期。以她对花滑的热爱,我个人并不相信她会愿意就这样退役。”
“当然,新生代不容小觑。比如熊国新一代的乌里扬娜、彼得罗夫娜,以及我国的金宜恬。”
“其实乌里扬娜才是除黎光外,纸面配置最高的选手。她在之前不仅有4T、4F,还能跳出4F+3T的连跳。但她今年正好撞上发育关,导致所有的超C跳跃成功率都很堪忧。”
“另一位熊国选手彼得罗夫娜也类似。因为发育关,她的4T稳定性堪忧,很有可能会端出全三周的自由滑。”
“与乌里扬娜同期的,是我们的金宜恬。”
提到自家人,解说员的语调明显带上了欣慰:“金宜恬也经历了发育关。现在3A的稳定性还在慢慢往回找。但她还拥有顶级的滑表,在本赛季的4CC里成功拿下了金牌。”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她在团体赛里已经连续滑了两场高水平比赛,很可能影响到她在正赛的体力。”
“相比之下,还有几位熟面孔在坚守。”
“曾经凭借3A名动一时的‘黑珍珠’玛蒂尔达,如今不仅失去了3A,连33连跳都降级成了32。”
“而我们华夏的另一位名将龙灵,赛前连续打了两针封闭。她曾经也是拥有4T、4Lz的强势选手,但这几个赛季,伤病让她的跳跃稳定性打了折扣……”
“伤病的拉扯、发育关的重压、老将的坚守与新星的挣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短短两分四十秒的短节目里敲定!”
“六分钟练习结束,第一位出场的选手是——”
挡板门拉开,维多利卡踏入冰场。
她今年的短节目延续了她一贯钟爱的史诗感,选自描绘维京与古不列颠征战的《孤国春秋》(The Last Kingdom)。
深赭红的短裙裹住身形,腰腹处横斜交错着几道暗色束带。颈部紧扣着一圈暗金项圈,双臂箍着金属臂环。
带有浓烈原始风情的考斯滕,将她肩背上坚实流畅的肌肉轮廓衬得分明。
退役这三年,她又经历了一轮二次发育,比北奥时高了大约6cm,身高达到了女单里少见的170cm。
“感谢从前的训练底子,我一直有保持锻炼的习惯,回来增肌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
面对媒体的镜头,维多利卡回答得很坦率。
“这三年我在莫斯科念大学,专业是机械工程。功课很繁重,为了备战奥运,我办了休学。啊……兼顾是不可能的。”
“怎么考上的?就,像训练一样,努力学习?我的梦想是当一名飞机工程师。黎光的大学专业甚至是纯数,你们应该去问她怎么考上的。”
“大家有各自的路,不是每个花滑运动员都和叶莲娜一样,退役了还乐意在舞台上表演。”
“退役之后,我确实抗拒过滑冰,一直在刻意避开所有相关的事情。只是记忆太顽固了。有时候在校园里走着、和同学聊着天,脑海里会突然闪回冰场的气味和声响。”
“再次站在奥运赛场上?恍如隔世。”
“这是我完全不同的一段人生。”
高亢的女声吟唱自冰场上空穿透而出,带着海洋与旷野的粗粝感。
维多利卡眼神冷峻,随着战鼓的重拍压步加速。
她的滑行不像是三年没滑,至多只能说是三天没滑。
她的风格,对刃的控制没有那么强,所以滑行中没有安排花腔一样的步法,更倾向于沉稳扎实、大开大合的力量感。
但偏单调的风格,反而非常适配这种宏大厚重的史诗配乐。
如果换表现派的乌里扬娜来,她细碎的、曲线流动感强的肢体动作,很容易被乐声吞没。
但维多利卡,直来直去的硬朗线条、棱角分明的肢体折角,一开场便将轮廓撑住了。整套动作充满了凛冽的攻击性。
冰面上拉出一条绵长的深外刃弧线,刀光一闪,点冰。
3F!
腾空轴心紧凑,空中转速飞快,重重的落冰声,借着冲势顺畅滑出一道大弧线。
空灵的吟唱声转入激昂,弦乐顿弓如狂风般卷过冰面。
维多利卡再次提速,轻盈的2A之后往下一压,滑入她标志性的蟹步。
双膝深蹲下沉,双刃深切外刃,脊梁往下贴近冰面,一手向后抚冰。一柄重剑破浪而出,在冰面上撕开呼啸的风声。
呼啸而来,她起身,配合着重音节拍连续振臂、握拳侧甩,动作干脆利落。
跨步前推,胯部带着野性张力啪地送出,分腿大跳接上深切的弓箭步。顺着女声长吟一滑,飞速的捻转里快得带出残影。
先顺时针捻转,再换腿切逆时针捻转,变刃精准卡在重拍上,裙摆在离心力下左右翻卷。
陀螺一般的旋转后,压步、压步,点冰,腾空!
3Lz+3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