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男单世界冠军双手撑在挡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忍不住低声对教练感叹:“老天……他现在的跳跃难度掉得只剩一个4Lz了吧?虽然T分一般,但这P分不得爆炸?”
“如果单人冰舞申项成功,他的职业生涯估计还能延长很久。”他爸爸,也是他的教练叹了口气,“华夏之前总出弹簧,怎么现在弹簧弹完了,生涯末期还能转黄油刀?啊,一定是和那个‘流水’的小女孩学的。”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赵乐在乐曲高潮处深深屈膝、点冰,拔起一个轴心笔直的4Lz。落冰骤然接规尺步,顺畅滑出一个圆弧。
“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仰头,望着穹顶雪白的光斑,嘴角泛起一抹豁达的浅笑。
刚刚拿下4CC冠军的金宜恬,独自挑起了两场全勤的重担。
候场区内,转播镜头都很警觉,从金宜恬脱外套开始拍。
“哇——新一季SkateCore,真的怎么看怎么惊艳。”
不同于传统女单清一色的薄纱短裙,她穿的是裙裤。
上身是轻盈透视的薄纱剪裁,外层顺着腰际拼接了一袭高开叉的薄纱,晕染出烟粉、浅桃与澄澈的水色。下身则是利落的高腰纯白冰裤,将她本就修长的双腿比例拉到了极致。
裙摆摆幅开得很大,边缘挑出几缕细细的垂坠,静立时宛如拂岸垂柳,走动间又带着利落的飒爽感。
这套考斯滕最大的场外战绩,就是凭一己之力,把死亡芭比粉带回了当季的瑜伽服热潮。
“非常特别的考斯滕设计!”安德烈继续抛话题,“为什么女单还是裙装居多,裤装比较少呢?”
“首先当然是审美传统。其次,裙摆可以修饰身体比例、遮盖动作的轻微瑕疵,而且飘起来也会更漂亮。”艾薇莉娜解释道,“但裤装也有它的妙处,像这样,白裤、白冰鞋、在冰上滑行……啧,我卖个关子,待会你自己看吧?”
冰场中,少女垂眸颔首,单足点冰静立。
清脆的钢琴声勾勒出初春的溪水,叮咚作响。小提琴如融化的蜜糖,流淌出少女的甜蜜心思。
山泉漱石,漫开一幅烟雨江南。
《桃花流水》。
深切外刃划开冰面。
没有生硬的压步蓄力,她的膝盖一松一沉间,速度已悄然推至顶峰。白色的裤管破风而行,外层的桃粉薄纱被气流掀起,高开叉在空中展开成平薄的一片,宛如一瓣跌入急流的桃花。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前奏未歇,浮腿轻挑,上身是悠然的东方身韵,脚下莫霍克步变刃,接连环捻转,在冰面上丝滑铺展。她眉眼盈盈,皓腕轻转。
音乐节奏灵动起来,少女在溪畔初逢心上人,雀跃又紧张。
起刀点冰,腾空!
双手过头的3Lz在空中极速收紧,落冰顺滑,毫无停顿直接借势拔起——3Lo!
给高级33的掌声还未落下,真正的视觉高光绽放——
镜头切入垂直俯视机位,金宜恬提刀进入燕式旋转。
渐变薄纱在半空中水平撑开,层层叠叠的色彩在旋动中化作一圈流动的同心圆环。
随后,她转为深度的侧躬身旋转。
侧面看去,白色的修身冰裤与身后的冰面浑然相融,下半身在视觉上像是隐形了一般。
而她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臂在空中轻柔旋动,原本叠在腰际,长短不一的数层薄纱被次第掀起,错落翻飞。
胭脂、烟粉、桃红、水色……一朵重瓣桃花层层舒展,凌空盛开。
白裤隐于冰,粉纱绽于空。随着她手臂的起伏,时快时缓的旋转,花朵在水流中颤动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花开花落,芳华如梦。
笛音徐徐收拢。金宜恬单膝点冰,双臂如托花般向上一引、一旋,浅笑嫣然,定格收势。
《桃花流水》再次刷新了她的PB。她这次甚至力压了同样有3A的坂上琉璃,拿到了女单短节目第一。
而在随后鏖战的自由滑中,金宜恬再次顶住体能红线的重压,3A套零失误落地。
当最后一组冰舞自由舞的分数在全息大屏上定格时——
“银牌!总积分超了米国两分!”华夏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到破音,“华夏队拿到了米兰冬奥会花样滑冰团体赛的——银牌!”
KC区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乐用大毛巾捂着脸,嗷嗷大哭;金宜恬蹦蹦跳跳,被隔壁双人滑的男伴举起来绕场一周。
“光神呢?”冰舞组想和编舞贴贴。
“光姐呢?”双人滑的女伴也想找抛跳教练贴贴。
黎光躲在通道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相拥痛哭的队友们,嘴角扬起了一抹骄傲的笑意。
真好呢。就算没有她,大家也很漂亮地拿下了牌子。
团体赛甚至在开幕式之前就比完了,再过一周多,才到女单短节目比赛。
米兰市郊,一栋外墙斑驳的老式阁楼里。
温则行按着震动的手机,推开窗。冬夜清冷的空气灌进逼仄的房间。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温则行,你在米兰住哪儿?”
“呃……我发定位给你。但你过来的话,帽子口罩捂严实点……我这儿情况有点特殊。”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巷口悄然停下。
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黎光一路摸黑,爬上了三楼。温则行拉开木门,黎光一抬眼,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温则行没住酒店,借住他米兰的乐队朋友家。这个黎光是事先就知道的。
但怎么人这么多?
狭窄的阁楼里,地板上铺了棉被,做成了个大通铺。而且,旁边四五个大行李箱敞开,几个年轻人正席地而坐忙碌着。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小太阳娃娃不算,还有一地散装的发光二极管。
已经拼好的字牌整齐地挂在一边,调试亮度。
【黎】【光】【纪】【元】【永】【不】【落】【幕】,【尽】【情】【起】【跳】【去】【最】【高】【处】……
这是什么窝点,好难猜啊。
黎光眼角抽动了一下:“……我进去了还能出得来吗?”
“我和他们说了,我……女朋友来和我见个面。”
温则行直接搂住了她,遮掩着,把她往最里面的小露台引。
“没办法,冬奥期间,酒店涨价得不行,一些穷游党只能靠这种音乐人之家落脚……我总不能看大家在冬天睡桥洞。”
黎光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散件:“灯牌怎么还是分体的?”
“安保查得严,长句的可能性更高。”温则行熟练地踢开脚边的一捆黄色扎带,“北奥那年,‘黎光我们永远追随你’的灯牌被没收到‘黎光’‘我’和‘追随’……然后就变成了‘我追随黎光’,也蛮好听的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说漏嘴了。但还好,黎光低头看着那一个个金灿灿的小太阳,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涟漪。
“借个铁盆,还有打火机?”她走到露台角落,掏出了一本边缘泛黄的老式笔记本。
笔记本上,还扣着一把小小的黄铜挂锁。
“你大半夜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来烧东西?”
“嗯。”黎光在水泥地上蹲下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温则行转身进屋,默默端出了一个合面用的不锈钢盆,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黎光把黄铜锁解开,递给了温则行:“送你?伴手礼。”
“……你还不如送我签名,那是真能换一顿饭。”
“那还我。”
“喂喂喂,你已经送我了!”
温则行抓住黄铜锁。
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沉得像是一段被永久封存的年岁。
火苗在铁盆里窜了起来。泛黄的纸页折开,温则行克制着不看,但瞥到了几页图画——似乎是3A的技术要点。
纸页在橘红色的光中蜷曲、发黑,化作一片片灰白的蝶翼。
长久的静默里,唯有火星在噼啪细响。
温则行侧头,问得很克制:“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火光在黎光漆黑的眼眸里跳跃,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谢谢你啊。”
她想……她确实很需要一个拥抱。
温则行单膝蹲下,自她侧后方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米兰冬夜的湿冷被隔绝在外。黎光顺势侧过身,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他温热的肩窝里。
温则行刚从暖烘烘的屋子里出来,毛衣上混杂着干燥的棉织物、海盐的温润感。
在湿漉漉的欧洲寒冬里,他身上带着一股纯粹的“夏天”的味道。
隔着玻璃窗,屋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无意间扫到这一幕,默契地撇了撇嘴,集体转过身,继续对着空气拧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