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斜上一拂,掀开一挂垂落烟雨;笔直浮腿转为后腿转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满弧线,稳稳落下。
移步换景,拨云见雾。
轻舟过重峦,穿过一轮轮斑驳的石桥水榭。
乐曲明暗转捩,琵琶轮指滚拂如水。
黎光身姿下沉,冰刃深切大倾角,贴着冰面压入低重心的吻冰(Hydroblading)。身体近乎平贴着冷冽的冰层飞速掠过。
游龙潜入幽暗深邃的峡谷暗河。
编磬清响,一声,两声。漆黑幽闭的溶洞两岸,灯火一盏一盏次第点亮。
沉浮于地下水脉的森森冷光中。暗河尽头,天风呼啸。
黎光的身躯向冰面倾覆,深外刃压出逼近60度的惊险倾角,刀锋一侧扬起霜雾般飞溅的冰粉。
贴冰疾驰,暗河尽头,天风轰然呼啸。
刀齿在极速转换的深刃间骤然一转,带出一声清脆的顿挫。“啪”的一声擦冰,黎光向前,自暗河中飞掠而起。
3A!
腾空的瞬间,她双手高举过头,切入Rippon姿态。
极速旋过三圈半,冰刀脆生生地切入冰层。
穿云过海,豁然开朗。
天坑上方,万丈晴光倾泻而下,万木争春,生机浩瀚。
笛音花腔长鸣,古琴加载了Overdrive失真,《酒狂》的狂气带着金属撕裂感漫出。
“人烟漂泊梦醒处,一川星月慰如今。”
旋律转折处,黎光轻灵点冰,借势腾空——
3F!
落地瞬间顺势化入接续步,开启行云流水般的旋转。
绿意在冰面上放肆驰骋。仰身后腿转,衔接拧身端腿转、拧身快碾转,气韵带动身法,抒情与速度融为一体。
与垂直地面的水平平转不同,古典舞翻身以倾斜的躯干为轴心,在纵向空间里划出一道道立体的倾斜立圆。
肩侧的青白薄纱在倾斜立圆中翻卷展开,宛如一柄旋转的青白罗伞,在冰上劈开一轮的光轮。
“烟波澹荡三千岁,月寒日暖来相煎。”
点步翻身、串翻身、端腿翻身连绵起伏,双手如穿花拂柳般快穿手、双晃手,小跳步接吸掖腿自转。
青白交织的薄纱随着身躯连绵起伏,如同一团在冰面上飞速翻涌、御风而行的磅礴流云。
“我曾是我来时月,亦将化作去时灰。”
细碎冰屑在旋转中迸溅开,万千块碎裂的镜面玻璃飞旋,倒映着她翻飞的衣袂。
歌声推向最后一句长叹:“我在此身茫茫夜,凉月洗尘——”
腾空拔起,3Lz!
“风雪倾杯!”
连跳,3Lo!
古琴余音消散,唯留长笛一声绵长幽微的叹息。
黎光双手向后反扣浮腿冰刀,全身柔韧性推至极致,一个原地的贝尔曼作为衔接,再次飞起——
倒踢紫金冠!
后折下腰,腰部深度折叠至贴近支撑腿膝盖,后脑紧贴后背。浮腿冰刃高高扬起,稳稳悬在头顶正上方!
旋转由疾转缓,慢慢消去所有力道。身侧的薄纱轻轻覆落。
黎光顺着残余的微速,身姿向下伏倒,侧卧于冰面中央。
单臂枕头,双眸微阖,如醉卧于星月之间,安眠于繁花深处。
天地无声。
整座阿萨戈体育馆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无声。
没有人抢着打破这份寂静。直到她长睫微颤,手掌按着冰面慢慢撑起身子,看台上方才传来成片座椅弹起的密集声响——
全场观众自发地全体起立。
掌声如涨潮的春水般,自四周看台层层漫涌而来。冰面边缘,小冰童们在原地愣神看了几秒,才慌忙滑上冰面去接如雨般落下的娃娃。
转播席上,各种语言的赞扬此起彼伏。
“这个节目的旋转姿态之丰富,堪称是旋转博物馆。翻身、探海、鹿跳、紫金冠……黎光把东方舞剧独有的各种动作融入了冰面。”艾薇莉娜提前做过功课,“她在创造一门新的交叉学科。”
“Dio mio……她的动作质感和西方芭蕾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意呆利国家电视台的解说员反复回看着慢动作,“芭蕾讲究‘直立挺拔’感,像是一根绳子拎起来后脑勺的感觉。而她的手、脚、腰身全在圆环曲折间流转,几乎看不到生硬的直线,这个据说叫‘气韵’。”
“又是一套省略常规压步的SP,全靠用刃与膝踝取速。”米国NBC的解说说道,“和上赛季《万仞无声》那种大面积的悠长留白不同,这套节目在快节奏切换时,快得让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但我敢断言,她滑行中的每一个定点,截下来都会是一张漂亮的明信片。”
“一阙超越竞技的东方诗歌。”法国电视二台的解说员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沉醉,“乘风而起,再安然眠于繁花之间……她带着我们的灵魂,掠过了万座千山。”
“古典舞技巧在冰上的集中展示。”华夏演播室里,解说员深吸了一口气,“千山踏遍,风雪倾杯。黎光又给我们带来了一首殿堂级的SP。”
冰场中,黎光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细碎冰粒,捋起颊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向着四周从容致意。
混采区里,长枪短炮瞬间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88.20分!断层领跑全场!”记者举着话筒急促发问,“距离你上赛季创造的88.50世界纪录只差0.3分,对此你有什么遗憾吗?”
“反正前三都是我的,自己卷自己多累啊。”黎光神色散漫地摆了摆手,快步穿过混采通道,坐进新闻发布厅的后排长椅上休息。
此时坐在台上接受采访的,是坂上琉璃。
面对本国记者对开场3A跳空,导致SP总分落到第四的追问,她的眼神飘忽得厉害。
“……很抱歉。赛前接到家里的消息……母亲的情况有些恶化,目前还在ICU观察。我……我很担心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来米兰……”
话音未落,坂上琉璃猛地回过神来。她脸色惨白地起身,对着所有镜头深深弯腰鞠躬。
“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她的语速快得近乎语无伦次,“我绝没有把竞技失误归咎于家人的意思!我不是在逃避责任,请各位千万不要将刚才的话发出去……真的非常抱歉!”
闪光灯冰冷地吞没着她的身影。
发布会草草收场。黎光拉上队服拉链,刚迈出后门步入昏暗的运动员通道——
“……黎!”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坂上琉璃喘着粗气停在几步之外。
黎光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搭话。
“黎,我……”坂上琉璃张了张嘴,眼底全是慌乱。
“琉璃,你知道我们是对手吧?”黎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虽然你动摇不了我的分数,但华夏队还有金宜恬和龙灵,她们是和你争夺领奖台的直接竞争对手。”
坂上琉璃浑身一僵,惨白着脸倒退了半步:“……我知道的。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她慌得转身就要逃跑。
唉。黎光又叹了口气。温则行骂她什么来着,圣母?
坂上琉璃颂的原来是我啊。
黎光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顺势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了对方一下。
“行了,别把‘对不起’当标点符号用。我们是对手,但花滑圈子也就这么点大,来吧,抱一抱。”
来自对手的拥抱,成功爆破了坂上琉璃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埋在黎光的肩头:“……我妈妈在ICU,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
“我很害怕,黎光。我很害怕因为留在米兰比赛,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可我也不能直接弃权,我背着全霓虹的期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通道里只剩下抽噎的闷响。
黎光松开怀抱,看着眼前崩溃的坂上琉璃:“我很遗憾。但我能为你做什么?”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坂上琉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带哀求,“我知道这近乎不可能……但能不能想办法,向组委会申请……把自由滑推迟两天?”
“我想买今晚的红眼航班回东京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我再飞回来比自由滑……”
主要问题是霓虹和米兰实在是远,坐飞机来回都得两天了。她怎么也赶不上自由滑。
黎光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漫长的沉默让坂上琉璃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下去,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对不起……我知道这太荒谬了,我甚至没敢找我的教练,直接找的你……我太为难你了,当我没说……”
“延后是不可能的。”黎光干脆地打断了她,“就算延后了,你来回折腾四十多个小时,体力清零,和退赛有什么区别?更何况——”
黎光盯着她的眼睛:“你回去,就能改变ICU的结果吗?如果你妈妈挺过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她……你退了赛,满心愧疚地站在病床前,这就是你妈妈愿意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