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的调门倏地一挑。短促灵动的吐音带着一股挑逗与戏谑。
倚在檐角的少年在信手吹着调子,挑衅着满场正襟危坐的看客。
“阅尽春风,一日彤云出岫。”
悠然划过一道弧线,开场的4T——意料之中,摔了。
整个人在冰面上擦出去半米,短裙蹭上一层白色冰屑。龙灵现在已经养成了娴熟的摔功,飞速爬起来,掌根随意抹掉下巴上的冰碴。
4T摔完,肯定进不了前3了。
既然拿不到,那就……随便玩吧!
“认日月作故旧,青山为友。斜阳送我,归去意气稠!”
龙灵顺着深内刃的弧线滑行,黑色的马尾在脑后甩开。
乘着竹笛与鼓点腾跃而起,单腿后屈如飞仙斩浪,身姿舒展,在半空中悬停!
“君应知,我自非,无名庸人某某!”
脆生生的笛音和歌声中,她畅快地开始了自己的三周大赏。
“与诗,与剑,颠倒与共。我与天地周旋久,管他醒来归何处。”
倏忽而过,落冰轻稳。
3S,3Lo。
到了后半段的1.1加分了。
“世事汹涌,万类争渡——”
3Lz+3Lo。3Lz+2A+1Eu+3F。3F。
龙灵单膝跪折,整个人几乎贴着冰面,长距离跪滑而出。狂风将她的短裙裁片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与冰面擦出火花。
“此去宁作吾!”
龙灵单足立冰,借着旋转的变刃切步,右手捏起一记剑诀利落向前刺出——指尖破风定格,一双扬起的眸子顺着腕骨冷冷抬起,视线如寒芒穿透冰屑,直直扎向看台正前方!
长歌落定,气贯长虹。
十九岁,两届冬奥会。也算是够本了!
看台上,掌声与口哨声四起,戴着墨镜的黑猫娃娃噼里啪啦落在了冰面边缘。龙灵喘着粗气滑向场边,刚好在通道口撞上一脸严肃的乌里扬娜。
她属实滑得尽兴,脑子一热,社牛发作,冲着对方一扬拳头:“乌拉!”
乌里扬娜被她吼得一愣,懵懵地跟着握了握拳头:“乌……乌拉?”
挡板旁,图玛诺娃对龙灵颔首示意了一下,转而继续叮嘱乌里扬娜:“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
乌里扬娜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羡慕地瞥一眼龙灵,她迅速收回了目光,蹬冰滑出。捶腿、在胸前画十字,确定轴心、最后停在冰场正中。
不像拥有成熟成女技术的华夏,也不像拿个3A就能当一姐的霓虹。目前熊国的技术体系严重依赖少女体型,选手真是一两年一茬。
她的冬奥年撞上发育关,还能站在这里,已经要感谢十七岁升组的新规。
这多半就是自己的最后一舞。
绯红的蕾丝考斯滕紧裹着身躯,花簇滚边从左肩攀到右肩,似是一丛烂漫繁花缝在了衣料之上。锁骨正中,一枚白蝶贝十字架静静栖于繁花之下,泛着流动的虹彩珠光。
《安娜·卡列尼娜》。
华丽的小提琴流淌出回转的三拍子,华尔兹圆舞曲悠然荡开。
乌里扬娜举起双手,随着圆舞曲的节拍在冰面上回旋。
节拍尽头,她视线下敛,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矜持地递给虚空中的沃伦斯基。
吻手礼毕,纤细的指尖顺着颈项向上,眼波流转。
深刃滑开大一字步,腰线与肩颈拉开舒展柔美的线条。一朵正值盛放的红玫瑰,在水晶灯下招展着自己的风姿。
如同在风中荡漾,长长的蓄力弧线之后,她转身点冰——
4F!
拔地而起,没有举手。
腾空轴心略有些发沉,落冰时冰刀在冰层上重重震了一下,划出一记发闷的摩擦声。但她勉强撑住了轴心,顺着弧线滑出。
周数不大够。黎光下意识判断完,抬头扫了一眼大屏幕。
鹰眼判定打出:4F<。
站住了!
乌里扬娜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雀跃。
捻转滑出短轴时,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管它欠了多少度,至少没有一跳就摔,那……
那她还有做梦的希望。
在青年组时期,她曾是一帆风顺的。
那时,所有赞誉都像花环一样套在她的颈项上。她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天之骄子;华夏的金宜恬跳出了3A又如何?她十四岁就能跳4F。
统治般的包揽青年组所有金牌,她被视为熊国向黎光的再一次冲击。
如果时光能停止该有多好。
圆舞曲的旋律陡然一滞。
尖锐、刺耳的不和谐音程反反复复,如同沙龙角落里四面蔓延的窃窃私语。
乌里扬娜的表演变了。
依然是圆转、高傲、甜蜜的舞步,但变刃捻转之间,她的双臂护在胸前,眼神闪过一丝游移。
发育关来得猝不及防。
最先丢的是跳跃。像冰块化成了水,怎么抓也抓不住。先是4T和4S屡跳屡摔,接着是体重秤、身高尺上上涨的数字。
无论摔得多痛苦、哭得多绝望,第一天好不容易成功落冰的跳跃,第二天又会重新摔倒。
冰场上,更年轻、更轻巧的新人,功成名就的老将,悄然集结。
图玛诺娃支支吾吾的课程排期。论坛上每一句关于“熊国女单难道连银牌都要断档”的冷嘲热讽。莫罗佐夫发出长文为维多利卡造势。
父母安慰她“大家都在等你的状态回来”。但这一切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肉里,日夜不安。
黎光是断层的金牌,她统治了两个周期,这也就罢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全世界都断定她连一枚银牌都不配争?凭什么就算站到了奥运赛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她注定要给维多利卡、坂上琉璃让路?
尖锐的不和谐音符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绞紧她的呼吸。
压抑到顶点的瞬间,乌里扬娜突然单足深外刃划开,拉出一个长距离的大一字滑行!
她扬起脸,双臂带着决绝的力道猛然向身体两侧狠狠推开——像是推开命运给她写就的剧本。
乐曲翻入了一片梦境般的柔板。
水晶般的八音盒反复敲击着主题旋律,纯净透亮的音色回荡。
无尽的黑夜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带着近乎虚幻的喜悦。
乌里扬娜向前伸手,脸颊浮现出一抹潮红。
如果,如果我能落冰两个4F,是不是可以拿到银牌?
她完全放弃了体能分配,滑行速度拉到了顶点。
碎发拂过面颊,锁骨前的十字架在剧烈的风阻中跳动。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燃烧着近乎疯魔的执念。
黎光眉头一皱,不由直起身来。
这进弯的大弧线与滑行初速,可绝不是原本申报表上3F+2A+2A连跳的架势!
乌里扬娜咬牙,左后内刃一崴,右脚点冰拔起——
4F+2A!
她在全场观众的屏息中腾空而起。然而,还没达到最高点,却又出现了明显的轴心偏移。
一场绚烂的梦境被强行扯碎,花朵般的少女从半空中直直砸落!
“砰!”
身躯贴着冰面滑出数米,撞向挡板边缘。
绯红的蕾丝擦过白冰,像一朵被揉碎在雪地里的红玫瑰。
她的脊背上交叉着X型绑带,中间嵌着血滴般红宝石阵列。胸前的十字架被摔到了后背,斜斜搭在红宝石旁,像玫瑰淌下的一点泪光。
大屏幕上,技术栏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摔倒导致连跳落空,4F重复跳,BV打折,跌倒扣分,GOE扣分。
漫天光线的门,在这一声沉闷的撞击里,于她眼前轰然关闭。
领奖台的通道关闭了。
“咚——”
命运的丧钟闷闷敲响,梦境寸寸消散,小提琴低回哀婉地重复着主题乐句。
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考斯滕钻进皮肉,四肢泛起脱力的酸软。
她伏在冰面上,眼眶发热,甚至有一秒想要就这样闭上眼睛,不再爬起来。
在成千上万人面前摔倒的次数,比我所预计的要多太多。
图玛诺娃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这是奥运,这是我一生的顶峰。
乌里扬娜单手撑着冰面慢慢站起。纤细的手指轻颤着拂过脸颊,伸向天空,又揉在胸前。
主啊,为何给予我这样的命运?
纤细女单绝美哀痛,融入每一个呼吸。
小提琴如泣如诉。她单足深内刃沉沉下压,腰肢后仰,拉出一个贴近冰面的大一字步滑行。
绯红的裙摆拂过冰层,一瓣残破的花在风中无声舒展。
变刃转体轻盈得如同落叶,哀伤而高贵,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动人。
她不再看看台,也不再去算丢掉的分数。
后半段,3Lz+1Eu+3S+2A连跳落冰略微吃紧,但她硬是撑住了;紧接着的3Lz+3Lo凭借着濒临极限的爆发力,在半空中转足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