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地贴近,短暂地缠绵。推开,谁又甘心放手;重揽入怀,却只是再开始新一轮的争执。
他进,她便退。他压刃施威,她便滑行迎上。她的小腿快速勾起又弹开,带着一点挑衅的娇媚——一下,两下,第三下故意擦得更上,随后倏地转身,往后甩出一个凌厉的鞭腿。
阿列克谢用小臂和核心力量推着她翻转、变刃,又在轻拍时卸力,给她一瞬喘息。
转身。他的手腕下达一个强硬的指令。
黎光借力在他怀里爆发出两圈捻转,暗红裙摆撕开空气,稳稳落回向前的基里安握法。
错开半个身位,他推着她破风向前。
面前是无尽纯白,身后是他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这一段本该往下推进。可阿列克谢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拢进怀里。
他抱着她,借着乐句间那一小段低回的往返,珍惜又珍惜地轻轻摇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澄澈,虔诚,悲伤,仿佛正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她。
黎光仰起头,呼吸停了一拍。
她几乎要以为,他还爱着她。
几乎。
而班多钮手风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阿列克谢先一步醒过来,手臂松开,顺畅的一个转身,重新把她送回该在的位置。
音乐拖拽着他们继续向前。
表演继续。
黎光脚下节拍乱了半拍,又被他用肩膀和手腕拽了回去。
音乐为什么不能停留在上一拍。
我们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乐句往复回环,旋律越卷越紧。
阿列克谢滑在前方,手臂向后一牵。黎光停留在原地再不肯走,她被拖着向前沉下去,双腿在冰面上拉开,贴着地滑出一字马劈叉。
裙摆如一尾暗红色的鱼,掠过冰面。
阿列克谢单臂揽住她的腰,猛然发力,一把将她短促抱离冰面。
不,让我们停在之前。
她再次沉腰下探,拉开第二道大一字劈叉。
暗红的裙摆,贴地飞行的烈焰。时间太残酷,音乐还在往前。
他手腕一收,将她从低处一把带回。
两人几乎是撞进彼此怀里。
旋律在加速,阿列克谢沉下重心,双手扣住她的腰,拨弄着她。
她化为他掌心里的蝴蝶。瞬间的腾空里,双腿在半空中轻盈交错,摇出一片炫目的圆。
周围变成了一片炫光。
心脏快要炸裂。
理智全面宕机。在密集的步伐与极速的变向里,全凭本能,全凭对眼前男人的绝对信任。
阿列克谢的手带领着她,掌握着她,一次次将她扯回正确的轴心。
诱哄。逼近。拉回。再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好熟悉的感觉。
仿佛他体贴地、呵护又蛮横地带她攀上汹涌的顶峰,不容许她有分毫退缩。
风在耳畔呼啸,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飙。情绪烧透了理智,脚下的节拍乱了。
阿列克谢猛地刹停,沉胯扎出稳如磐石的弓步。
黎光就势向下,错落探出一个更低的弓步。舞裙顺着下坠的体态铺散开来,掌心恰好抵在他紧绷的胸腹之间。
大提琴的余音袅袅,定点pose比预定的结尾早了两拍。
乐句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错。
阿列克谢从上方俯视着她。汗水顺着金色的碎发滴落,砸在她起伏的锁骨上。
头发的阴影里,漫出两汪溢满感情的、海蓝色的湖。
破碎的水光中,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俯下身,大掌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在最后一点尾音里吻了下来。
很轻的吻,错位落在唇角。
这是表演吗。
这是吗。
这不是吗。
黎光僵在他的掌心里。覆在她面颊的手掌似是察出她的凝滞,指尖微颤。
终于,尾音和掌声一并落下。
阿列克谢如梦初醒。他将她从冰面上拉起,随即飞快退开。
退回一臂之外。
他转身面向四周的看台,鞠躬,微笑。
再没有看她一眼。
黎光假装自己是在喘息,眨眨眼睛,勉强压下涌上的泪,才终于能站起来。
拎起暗红色的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单膝致意谢礼。
拉扯、引诱、拒绝、缠绵、臣服。
一曲探戈,由四分钟情侣献上。
而四分钟已经过去了。
——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
熟悉的话筒,熟悉的快门声。长桌外围被记者们堵得水泄不通。
“两位的表现太惊人了,简直不像是第一年搭档。特别是最后落下的那个吻……”记者眼底闪烁着捕捉八卦的兴奋,“请问你们私底下在交往吗?”
阿列克谢坐在长桌边,一言不发。他低着头,视线沉默地停留在黎光搭在桌面的指尖上。
黎光探身靠近麦克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情侣常有,而好搭档不常有。”她语气轻松自然,滴水不漏,“那个吻是编排的Ending动作啦,塔季扬娜教练的巧思。”
“自由舞中段和后段都有明显的节拍错位,是因为什么?”
“真要这么残忍地问问题吗?那是因为练习不到位。”黎光无奈,“刚开始搭档,冰面上时常会有一些突发状况。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阿列克谢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撒谎。撒谎。那明明是情不自禁。
话筒被不依不饶地递到了阿列克谢面前。
“第一次搭档只拿了B级赛的第四名,连领奖台的边都没碰到。这对于冬奥男单两连冠来说,似乎不是个好成绩。阿列克谢,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列克谢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黎光。
黎光再度接过了话筒:“冰舞是一项非常有挑战的运动。对我们来说,能顺利完赛并拿到第四,已经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了。这个成绩让我非常开心。”
是吗。
第四名,就能让你“非常开心”了吗?
真的吗?在“务必让这一切都值得”之后?
她四两拨千斤,装傻充愣地把所有的问题全挡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阿列克谢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妥帖又绅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长镜头隔着玻璃门,如影随形。黎光下意识放慢脚步,等他并肩。
阿列克谢却停在了她一臂之外。不失亲密,也不失礼貌的距离。
黎光盯着走廊地毯的纹路,深深吸了一口气:“《LiberTango》的节奏还是太快了……”
空气中的弦紧绷着。
“我们换个曲子吧。《Adiós Nonino(再会诺尼诺)》怎么样?”
Adiós。诀别。
她心虚的时候,视线总会无意识地晃动。
湛蓝的眼底浮起一丝悲哀。这是要与我道别吗。
第194章 【IF线】阿列克谢-冰舞-四分钟情侣3
B级赛刷到积分,一个月后,便是特邀的大奖赛RC杯分站赛。
塔季扬娜一遍遍回放比赛录像,边看边骂人。阿列克谢眼中倒映着屏幕幽蓝的光。
那些没有合上的节拍里,黎光在他怀里被迫停下、迁就他的每一处,都刺眼。
——他其实跟不上她。
男单里,他就不是以表演舞蹈和细腻用刃出名的那一类。不用黎光开口,他在原本就密不透风的训练表上,又悄悄加了的单人步法训练。
冰面上,两人刚切完一套内勾与捻转。黎光顺着长弧滑出,回过头时,才发现身后空了。
阿列克谢单膝跪在冰面上。
右腿以一个僵硬的角度撇在冰上,一只手撑着冰面,后背起伏得厉害。
他紧咬的牙关深处,漏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老伤了。”
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半月板磨损严重,髌腱也有慢性撕裂,训练过度诱发的滑膜急性炎症,加上扭了那一下。至少静养6周。”
6周。
阿列克谢盯着灯箱上那团灰白的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RC杯就在4周之后。
“不用休息那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撑不住了的话,再打一次封闭就好,我以前——”
“别打封闭了。”黎光打断他。
她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眉头皱着,声音却放得平缓:“我们先休息一下。尽量……别给你落下病根。”
阿列克谢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移开视线。
果然是走到职业生涯的末期了。漏洞百出的躯壳,偏偏连累她。
“你……如果……先找找别人?”他还是说不出那个词,“别被我耽误了。”
“赛季中途不允许更换搭档。”黎光淡然一挑眉。
漆黑眼眸垂落在他的金发上:“我跟你绑定了。”
荒谬的狂喜与悲哀,同时绞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