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邀请组队的本就是我,明明就不该有其他人。”阿列克谢脸部肌肉紧绷,“但我并不能给她带来奖牌——我正是那个给她带去伤心的人!她恐怕马上就要把我抛弃,另外找队友了。”
“天呐,难道进了冰舞这项目的人,脑浆都自动凝固?她全世界谁都没选,单单挑了你!这还不能证明她爱你吗?”
“……是吗。”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那可能事情后来发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你们传染上了GP的抓马病,决定谱写自己的399页PPT?”
门外传来孩童喊吃饭的声音。
“阿列克谢!我警告你!”莫罗佐夫气得打了他一下,“黎是个好女孩,好好对她,知道吗?”
阿列克谢被拍得身子一晃,只能长长叹一声气。
这顿圣诞晚餐黎光没有饮食管理。酸奶油沾浆果水饺这种怪奇料理都吃了好几个。
阿列克谢的别墅就在莫罗佐夫家斜对面,步行不过十五分钟。
回去的一路上,黎光都在卷着舌头学这个饺子的发音,练了半天,弹舌音还是不大对。
“瓦列尼基(Vareniki)。”她念着这道菜的名字。
“вареники。”他纠正道。
“啧。瓦列得……帕列得了了……”
进了门,屋里早早通了地暖,暖融融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主卧是个东正教风格的小单人床。客卧有床——但床板子光秃秃的,连床垫都没有。
真是周全的待客之道。摆张空床干什么?不要床的话还可以当练功房呢。
黎光打量了一圈:“……我睡沙发吧。”
阿列克谢在门口处没接话,努力地解开一个巨大的硬纸箱。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束深红的玫瑰,夹杂着满天星:“还好,没有冻坏。”
听说熊国男人在节日的时候都会给女友送花。
但毕竟是西伯利亚-10°的冬天,莫罗佐夫家也只是摆了一些云杉松枝做装饰。
况且,圣诞节的大束新鲜玫瑰可不好订。据卡佳说,廖莎表白的时候是提前了半个月订,才从荷兰进口过来的。
没想到自己作为搭档也有这个待遇。黎光莞尔一笑,他可真是个体面人。
嗯……提前半个月。没比完赛,她甚至没确定要和他过圣诞。
是送我的吗。
——
“哇,漂亮的玫瑰。”
阿列克谢只见自己的心上人娉娉婷婷走过来,像是浑身都散发着香气。她的手轻轻抚过玫瑰花瓣,她比玫瑰还要更美丽,然而她说——
“送人的话,最好保持好外包装。”
黎光小心地碰了碰玫瑰的边缘,检查了一下。熊国的鲜花铺保温措施做的很到位,花瓣没有冻成冰,还算是水灵。
然后她就看到了阿列克谢的眼神。
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像一只意识到自己要被丢下的小狗。
“如果是放在家里做装饰的话,那我帮你剪一下枝?”
苦涩在舌根旋绕,阿列克谢把那一整捧玫瑰塞进她怀里:“送给你的,黎光。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果然是送我的。也不知道抢了谁提前半个月下订的花。
别太开心,不能蹦起来,那也太明显了。
“好像是你送我的第一束花。”黎光捧着玫瑰,放在了桌上,“冬天的新鲜花!似乎感受到了一点幸福。”
他没有回话,又转身打开了另一个更庞大的纸箱。
胶带撕开,一只足有他大半个身子高的浅棕色毛绒大熊被拽了出来。
这屋子里的熊含量有点超标了。
“廖莎以前说过,”阿列克谢按了按毛绒熊圆滚滚的脑袋,声音低沉发紧,“犯了多大的错,就得买多大的礼物。这段时间……让你觉得难受,我很抱歉。”
黎光看着那只庞然大物,诚恳地叹了口气:“……这么大一只,我的箱子装不下,带上飞机也很麻烦吧。”
阿列克谢身形一顿。
是啊,她要走的。留下的,只有他这头真熊和这头假熊。
他把熊放在了一边,揉了揉熊的头。萌萌的熊脸似乎也透着一股悲伤。
“算我求你,黎光,先别说话。”他叹了口气,湛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或许不期待,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
记忆翻涌,黎光突然想起卡佳说起的表白仪式——熊和玫瑰花——所以,阿列克谢这是在表白?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黎光忍不住确认。
阿列克谢几乎被这句话刺得发笑。
我恨不得把我的过去和未来,灵魂与身体一并交给你。而你……你问我,是男女之间的爱吗?
阿列克谢简直想反唇相讥:反正不是四分钟情侣的那种。
但黎光要走了,她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她的一切,就在这个房间里。
说不定,他们之间共同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甚至可以以小时计算了。
算了。
阿列克谢不再犹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卡嗒一声,盒盖弹开。
一枚足有七克拉的淡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漾出一圈雾状蓝光。
“戒指……很早就买了的,一并送你。”他把盒子递过去,视线有些躲闪,“你曾经说喜欢我……的眼睛。”
黎光将戒圈往食指上一套。有点晃荡,这头傻熊大概买了通用戒围。
还没等她收回手,阿列克谢已经伸出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手。
他垂着眼睫,神情郑重到近乎虔诚。他捏住戒圈,将它从左手食指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推上了她右手的中指。
不松不紧,严丝合缝。
黎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量的指围?”
“去见塔季扬娜的火车上,你睡着了。”
“那么早?”
黎光举起手,欣赏蓝宝石在灯下的光晕。
看吧,她不是随便就被骗到转籍的笨蛋。最初的阿列克谢,明明是爱过她的。
以前的他偷偷量她的指围、准备订婚的戒指。后来的他,却对她所有的靠近退避三舍,连碰一下都像是折磨。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总是溢满笑意的黑眼睛漫起水雾,“……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
从什么时候可以不爱你?阿列克谢想。
等哪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任由火车将我的身体碾过。
不,这也不够。得等到你彻底从我的记忆中离开,等到我的灵魂完全失去了颜色。
那以后,我才能获得自由。
“总之。”阿列克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您不爱我吗?”
有点像挑衅,但是其实是最温柔的祈使句。
“阿列克谢,我也爱你,很久了。”黎光放下戒指,抬起头,“不过,我们组冰舞大概是个错误。”
错误。
阿列克谢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一瓢冷水浇透。
“我知道你也许已经在接触别的男伴——停。”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别告诉我你下个赛季找了谁。我想不听。”
黎光被他勒得胸口发疼:“你先放——”
“你简直是在无情地折磨我。”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发闷,“但你听我说完,就这一次。”
“‘爱’对我来说是很重的一个词。我刚才说了我爱你。你也说了你爱我。你不至于连这个字都能随便乱蹦吧?”
黎光张了张嘴。
“黎光,当我的女友,好吗。”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地暖细微的水流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黎光有点想扇他一巴掌,又有点替自己委屈。睡也睡过了,吵也吵完了,那么多次的避之不及之后,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在说,我放弃了。”阿列克谢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本来想着,比起哪天变成GP那样老死不相往来,我宁可一辈子做你的朋友。我比你大那么多,伤病太多,我本来就陪不了你到最后——”
“可你不喜欢我,我对你甚至没有身体吸引力!”黎光打断他。
“身体吸引力?”阿列克谢猛地一叹,湛蓝的眼睛紧盯着她,“你不知道我……”
“只有那天晚上,还是你跑去酒吧把我抓回来……还有更衣室那次,是因为你太紧张……”
“那只是我不愿意为了一块金牌,或者去凑什么见鬼的‘情感张力’,就这样随便挥霍我们的感情!”
他的手掌覆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向自己,气息乱得厉害。
“我妈妈教过我,爱上了就要好好对待。我希望我们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是因为信任、依恋、归属、爱。而不是因为愚蠢的金牌。”
黎光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