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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两色的考斯滕。一身黑裙之下,裙摆的内衬是红色。
小提琴拉出甜美的旋律,是阿根廷酒馆里微醺的灯光摇曳,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
冰场上,两人背向而立,相隔不过半米。
缠绵的滑音切入,黎光微微偏过头。两人的冰刀同时转刃,在白雾中划出两道锋利的弧线,瞬间撞到了一处。
阿列克谢直接展开双臂,黎光顺势滑入他的怀抱,将上半身彻底交托。
胸口贴着胸口。
他们放弃了手臂的链接,仅仅依靠胸腹的紧贴、重心的倚靠,在冰面上飞速滑行。在没有视觉盲区的拥抱里,她能清晰地听见他隔着考斯滕传来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在冰上是近乎疯狂的编排。
转身、换刃、起旋,两把冰刀相距不过十厘米,在极速飞驰中交错掠过。领舞和跟随的界限在高速滑行中完全交融——有时是他推着她进,有时是她带着他退。
这个距离没有视觉,只剩下呼吸、体温和心跳。
合二为一的重心在步法里倾斜交错,滑步、扭胯、摆腿、后仰。进进退退。他们仿佛共用着同一个灵魂。
小提琴的长音在钢琴的顿挫里悠然拉开。
两人顺势脱开半步,在长音延展的瞬间切入同步捻转步。
三组高速捻转步步合拍,冰刀在冰面上割出密集的同心弧。
眼神一错,身体已经贴在了一起。
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将意志通过胸膛和背脊的贴合传递,而她如臂使指,在他怀里捻出8字步。
若即若离,却又始终无法逃脱彼此的引力。
阿列克谢垂下眼睫。他先是看到她那双在冰场顶灯下晶亮得惊人的眼睛,再往下,是她深陷的锁骨,和上面的浅浅的痕迹。
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音乐转入轻快跳跃的顿音。
黎光勾起脚尖,挑逗般地撩过他的小腿。就在他以为她要绕过去时,那只穿着冰刀的脚却重重地向下一踩,完成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截步。
简直是挑衅。
黎光猛地从他怀里抽离,滑出一道大弧线。她在向他宣告:来追我。
阿列克谢的眼睛亮了。
握法转为大开式的单手引带,拉开一整条手臂的距离。
斗牛士般的追逐,是引诱,也是被引诱。红裙在冰上甩开,如同一面扬起的猩红斗篷。
绕着我转吧,她一勾手指。
她退,他进;她转,他绕。冰刀在毫厘之间交错,谁也不肯服软。
黎光一偏头,双腿并拢,上身后仰,倒向他的胸膛。
阿列克谢拒绝不了这样的依偎。
他乖乖地踩上深刃,绕着她滑出了一个弓箭步圆弧,将她牢牢圈进自己划定的领地,再一把将她拉回面对面的基本舞姿。
走,继续。他握紧她的手。
握法在瞬间切换——从面对面的Tango握法流畅滑入同向闭合的Foxtrot握法。
对角线步法如水流般铺开,速度风驰电掣,小腿的探动敏捷又利落。
脚下的冰刀如游戏般说着私语:你出腿拦截,我便勾挑绕走。轴心在这方寸之间不断地剥夺、交还、合二为一。
音乐在流动,四周的看台化作模糊的炫光。在这一刻,他们拥有着彼此。
阿列克谢引带着她完成三次连续的整周转体,大跨度的Foxtrot握法中,重心的高低起伏,做出贴身的加花动作。
就在两人在转体中脸颊擦过的瞬间,阿列克谢忽然偏过头,衔起了她耳后别着的那朵深红玫瑰。
塔季扬娜缝的三道线被他一口拽断!
“Bravo!”看台上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黎光眼底划过一丝惊喜的笑意,显然是玩得尽兴了。
眼神交汇,浓烈的爱意与热烈的纠缠,快人一步的步法,将探戈的凌厉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提琴旋律变调,推向高潮。
阿列克谢大臂发力将她托起,直接将黎光从冰面上端起,旋转托举破风飞驰。
阿列克谢飞速旋转着,嘴里还咬着那支鲜红的玫瑰;黎光被他稳稳端在半空中,双腿屈膝悬空,柔韧的脊背向后舒展,修长的双手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与发丝,如同一朵盛开在风暴中心的黑色曼陀罗。
黎光在旋转中垂下眼眸,单手自脸颊滑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起伏的左胸口上。
跳得极快。和他胸膛里的震颤分毫不差。
阿列克谢整个人震了一下,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彻底被烧成了灰烬。
最后一个重音轰然砸落。
阿列克谢急停刹刃,冰屑腾起一蓬白色的焰火。他单膝沉底点冰,单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向上翻托。
黎光悬空在他膝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几乎贴上他的额头。
场馆安静了半拍。
阿列克谢衔着那朵红玫瑰,隔着花瓣,深深吻了下去。
从看台、转播镜头与裁判席望过去,一朵盛放的玫瑰恰好遮住了两张紧贴的面孔。
整座场馆轰然炸开。
——
挡板后,塔季扬娜刚陪着场上那两人手舞足蹈地挥完了最后半拍动作,看着他们吻在一起,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浊气。
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熟悉嗓音:“很漂亮的步法,有我们当年的影子。”
太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塔季扬娜的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
通道的暗处,戈尔什科夫双手插在深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过去漫长的分别岁月悉数抹去。时光倒卷而回。
他的脊背重新挺立起来,依然是那个风流倜傥、举手投足皆是贵气的冰上浪子。
而她也从一位珠光宝气、眼神苍老的金发中年女子,变回那个金发红唇带着点婴儿肥,永远属于他的「冰上一团火焰」。
“但这是《一步之遥》。”塔季扬娜扬起下巴,神情一如当年般刻薄,“最强的《自由探戈》还是我们。”
戈尔什科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冰场中心紧紧相拥的两个年轻人:“What a lucky boy.”
“What a lucky girl.”塔季扬娜眼底浮起一丝温和,“他们很笃定地爱着彼此。”
“黎光比你当年聪明。”戈尔什科夫说。
“沃克夫也比你当年坚定得多。”塔季扬娜反唇相讥。
两双眼睛在冷白的光线下对视着。
眼神交错的虚空里,那些漫长岁月中沉底的泥沙,无声地翻涌上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当年要不是你——”
一步之遥,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些……那些吻、手指滑入衣裙、深夜的拥抱、更衣室擦去的唇印、节目里求和的轻吻……
当年她执迷于去好莱坞当明星,所有人都默认戈尔什科夫是她唾手可得的丈夫,她却怀上了所谓“经纪人”的孩子。流产、争吵,她在媒体面前发疯宣称那是他的骨肉。
而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圣人,自负、滥交、数不清的风流韵事,仗着一张全欧洲没人能拒绝的英俊面孔四处招摇。
他们赌气地拆对重组,为了抢同一块金牌在赛场上杀得头破血流。可偏偏这世上只有对方的身体与自己严丝合缝,于是又在全冰协的牵线下复合。
在冰场上互殴,警察带走了他。她拿着刀站在大路中劈向他墨绿色的跑车,她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大打出手。他百忙之中护住了她的脸,却被她狠狠挠出一道血痕。
他们用最疯狂的爱浇灌出了冰舞史上最伟大的时代,也把彼此折磨得体无完肤。
塔季扬娜收回视线,拉了拉肩上的皮草披肩:“我该去KC区了。”
她刚迈出半步,身后的男人忽然低声开口:
“上次见面,已经是十三年前了。”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您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两人只是在挡板边相遇,但如在舞台上一般。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们,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他们身上。
然后这一切都远去了。
第一次拥抱的时候,我16岁,你21岁。探戈最开始学的是姿势是拥抱,叫abazo。
“拥抱,如一对老朋友般的拥抱。岁月流过,我们接纳彼此的一切。”记忆里的老师如是说道。
他的气息涌上来。太熟悉又太陌生的拥抱。呼吸落在彼此的肩上。手臂贴上肩膀,胸廓贴着肋骨,再一次,他们融化在了彼此怀里。
潮汐描摹着海岸的轮廓,个体的边界消融、模糊,他们重新变回了那一对不可分割的舞伴。
眼泪和流动的血液混在了一起。酿成一杯岁月苦酒。
“我真的要去KC区了。”塔季扬娜退开半步,抬起指尖飞快地拭过眼角,唇角重新挂上戏谑的冷笑,“格蕾一定又会在ins上点赞我们了……祝你今晚回家能不被罚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