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收敛了笑意。
她对婚姻有过很多顾虑。那像是一纸沉重的契约,一种拘束,总让她觉得不够自由。
何况,模拟。她或许只能和他呆这么一小会儿。他的未来怎么办?
但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又赤诚的男人,那些顾虑似乎都变得轻如鸿毛。
如果只有这么一点点在一起的时间。
那就要越发珍惜当下啊。
“行啊。”她弯起眼睛,晃了晃戴着淡蓝宝石的中指,“那我们现在就是订了婚的关系了,你是准备上门见我父母的未婚夫。要不要现在就去跟记者宣布,你求婚成功了?”
“真的吗?……你对我真好,廖莎找求婚仪式的地点都找了好久。”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我的小太阳,我好开心。”
去向媒体宣布当然是不可能的。
下个赛季她如果真的和别人组队,公开这枚戒指,只会让她在每次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围攻,太麻烦了。
可至少在这一刻,她是愿意陪他做完这个梦的。
阿列克谢倾身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埋在她的颈窝处,抱着她轻轻地晃了又晃。
——
满文心一拉开门,楼道里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了个结实。
阿列克谢整个人几乎要把防盗门框填满。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左右手完全没闲着——黑鱼子酱、陈年茅台、各色保健品。
“阿、阿姨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带着大舌头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怪怪的。
满文心站在门里,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金发大个子,半晌才接过他手上的礼。
这可不是男朋友的礼数,倒像是——
满文心看了看站在后头冲自己挤眉弄眼、中指上明晃晃戴着枚淡蓝宝石戒指的女儿。
“行了行了,赶紧进来,外头冷。”满文心侧开身子,嘴上嫌弃,嘴角却到底是没忍住扬了一下,“骗人家买这么多东西,你是打算开杂货铺啊?”
……终于还是他了。
黎光刚转籍的时候,满文心专程送她去熊国。
满文心严肃地找阿列克谢吃饭:“虽然我一点都不赞成她一个人跑来异国他乡,但她既然认准了你,我就把她交给你了。拜托你,千万照顾好她。托举力量不够的时候就别硬上,别让她摔了……要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一样对待她。”
那时他眼神清亮如初冬的贝加尔湖,脱下手套握紧了她的手,沉声说:“阿姨,只要我还在冰上,哪怕我的骨头断了,我也一定托住她。”
第二次见他,是后来在莫斯科的训练馆给他们量体,做比赛的考斯滕。
满文心一边扯着皮尺,一边忍不住念叨:“我年纪大了,按理说不该插手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事。但阿列克谢……我女儿脾气倔,但心思重,你千万不要伤她的心。”
冰面上,黎光脾气上来,跟个小炮仗似的一连串俄英夹杂过去;阿列克谢一米八几的大身板,挨了说一声不吭,反而默默滑去场边拿毛巾递水,任劳任怨。
可满文心是当妈的,一眼就能看穿。女儿骂完之后转过身去,她分明是落寞的。
被皮尺勒着胸肌,阿列克谢像只被罚站的大熊,听着满文心的话,心里委屈得快要冒酸水——天地良心,阿姨,根本不是我在伤害她,明明是她在折磨我。
但他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低眉顺眼地回答:“好的阿姨,我都记在心里。”
满文心看着他那副样子,真恨不得拿尺子在他背上抽一记响的,可又想到黎光在异国没依没靠,只能憋了一口气继续量尺。
而现在,他来了。
满文心叹了一声。当时女儿要转籍,她就该知道有这一天,不是吗。
妈妈的爱一般只能持续三天,加上阿列克谢,这次爱难得持续到了七天。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
“草莓搁客厅桌上了啊——早点起来吧!眼瞅着吃中饭啦。”
门外脚步声渐渐走远。
被窝里,黎光看着阿列克谢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把头埋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抖。
阿列克谢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长舒一口气想把人搂回来——
“叮铃铃——!”
手机冷不防地响了起来。
国际长途,塔季扬娜的私人号码。
“阿列克谢!你跑哪儿去度假了?膝盖休息好没有??!”
“塔季扬娜教练?我们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电话那边连珠炮似的吼道,“排第二的那对,男伴昨天在冰演上锁骨骨折,直接送进手术室了!冰协刚才开了紧急会议,名额顺位递补——”
“明天天亮之前,立刻给我滚回圣彼得堡!”
第196章 【IF线】阿列克谢-冰舞-四分钟情侣5
阿列克谢的膝盖——只是又休息了两周而已。前前后后、满打满算,都没有达到最初医生要求的六周静养。
这天他去医院复查,男老师于是陪黎光合练探戈的基本步。
老师五十来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跳了三十年的米隆加,“abazo(拥抱)”的感觉自然又亲切。
他的引导干净、精确,手臂传来的每一个信号都清清楚楚。可两具身躯贴合、舞动,隔阂和不契合的生疏感,顺着骨骼直冲黎光的神经。
太奇怪了。
老师的引带很标准,但手臂太硬,重心的转移像是在按部就班地走格子;当黎光习惯性地提起小腿想要做一个高位甩腿时,他不仅没有顺势沉胯去接,反而强硬地扭了肩胛,让她转身。
黎光被他带得有些被动。
她耐着性子,走了几个八字步与侧滑步,舞得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
课上到一半,阿列克谢回来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半敛着,看黎光和老师跳完了一曲。
“哇!你居然赶上了课。”老师点点头,“身体还好吗?”
“还好。”
音乐再起,黎光径直朝着阿列克谢走过去。
而他把药袋往长椅上一扔,脱掉外套,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朝她递出了左手。
两只手扣在一起的瞬间,空气仿佛无声地震颤了一下。
熟悉的温度隔着掌心传过来。黎光一步滑入他的领地,右臂环上他的肩颈,胸膛顺势贴紧了他的前襟。
不需要多余的预备拍。两具身躯在音乐切入的同一秒自然地共鸣了起来。他向左微沉,她的鞋跟便已转了过去;他拧腰带起旋律,她的膝盖便轻盈地扣上了他的大腿。
严丝合缝。身体的连接感知对方肌肉的收紧与释放。
两人的动作既迅猛又缠绵。是黎光,而不是阿列克谢掌握着推出和带回的节奏,配合音乐,起伏如潮的旋转、贴近和拉远,他们的动作如此契合,仿佛是一个人。
眼神交汇,呼吸急促。一片热流顺着脊椎直窜上头顶。
好爽。
黎光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塔季扬娜私下问过她,有没有换搭档的考虑。
毕竟两人的组合里,她还年轻,多滑个三四年没有问题,而他已经到了伤病缠身的地步。
黎光也不是没动过试试其他人的念头。但她现在知道了答案。
——没有别人了。大概只有他是对的。只有他。
什么换搭档、什么未来的金牌算盘,罢了。
她的身体已经和阿列克谢太契合了。除了他,她大约跟谁跳都是错的。
可跳着跳着,黎光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阿列克谢的步法太轻快了。
连续几个高速的转体和沉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往日的艰涩,力道干脆利落,甚至灵活得有些反常。
黎光脚下一顿,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停下了动作。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喘着气低头看她:“怎么了?”
黎光盯着他那双蓝眼睛:“你去医院,打了封闭?”
阿列克谢的身形僵了一下。
舞房里只剩下音响里流淌的小提琴声。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马上就是休赛期了,比完赛我可以休息三个月。”
“你疯了?”黎光的眼眶腾地红了,“这是你右膝第二针封闭了!封闭只是暂时屏蔽你的疼痛,实际上没有了痛觉,会加速半月板的磨损衰竭,你这是在拿以后赌……”
“黎光,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在赛场上的最后一支舞了。”
阿列克谢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唇角带着一点认命的笑意:“我退役又复出,折腾了这么大一圈……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黎光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物哽住,酸涩得发疼。
什么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他根本对奖牌没有执念。
他在抵押自己的一切,拼命地追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