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最高难度不过是个不怎么稳的3Lz+2T……那就算她明天自由滑超常发挥,应该也压不过手握大把底牌的自己。
稳了。
自由滑赛前,后台飘出一阵扫射般的俄语。
“你今天比平时重了整整398克!”严厉的中年女声说道,“不能戴任何头饰上场,听见没有!”
一声弱弱的抗议被堵了回去,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小碎步冲向洗手间,“砰”地一声,门被委屈地摔上了。
一枚小巧的蓝色星星发卡,孤零零地掉在黎光脚边。
……黎光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还是捡起发卡,硬着头皮敲开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池边,叶卡捷琳娜正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一见有生人进来,吓得一激灵,慌乱地就想往隔间里钻。
“Wait!”黎光眼疾手快,迅速递上手里的发卡。
叶卡捷琳娜猛地抬起头,顶着微红的眼眶,讪讪地接过发卡:“Thank you……”
她把发卡放在手心,有点犹豫地叹了一声。
她把小星星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易碎品,十分纠结地叹了口气。
“要不要我帮你别上?”黎光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俄语,“和你的考斯滕很搭哦。”
叶卡捷琳娜瞬间瞪圆了冰蓝色的眼睛:“你会俄语?哦对……你去那边外训过。”
她捏着发卡,小声嘟囔:“可是我教练说……”
黎光直接上手,捏着那个星星发卡,不由分说地别回了她的头上,顺手压住了那撮极不听话的呆毛。
“你就跟教练说,刘海太长了,旋转的时候容易迷着眼睛,这样她就会让你戴了。”
“她会让我喷发胶定型,能轻几克……”叶卡捷琳娜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头发上的星星,声音闷闷的,“可这是我姐姐给我的幸运星。如果不戴它,我恐怕今天会跳不好的。”
黎光想起昨天在餐厅偶遇她的场景。
这小丫头昨天明显是背着教练偷偷溜出去的,结果去结账溜走的时候,那盘牛排似乎也只可怜巴巴地动了一小口。
莫斯科女单们那种连喝口水都要精确到克的畸形审美,简直就是不给人留活路。
“那你让塔季扬娜看看我的发饰。”黎光得瑟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今天头上细细的金色发带,顶带上还有一块青色宝石,华丽得不行。
黎光冲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告诉她,我短节目分数比你高,全是因为发饰有幸运加成!”
“可以这样吗?”
“当然。而且,不管戴不戴,你姐姐的祝福早就已经在你身上啦。”黎光随手拍了拍她单薄到有些硌手的肩膀,语气坚定,“你这么可爱,今天一定会跳得超棒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句“玄学”起了作用,今天自由滑的叶卡捷琳娜,跳得居然出乎意料的不错。
她的选曲是经典芭蕾舞剧《仙女们》的变奏。
一身轻盈的月白色渐变考斯滕,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蓝色星星。冰面上完成的跳跃轻盈,又极具滞空感,像一群在夜空中拖着璀璨尾巴的流星落下。
虽然没有祭出高级难度的跳跃,但这套行云流水的表演,依然赢得了全场掌声。
曲终定格,她僵硬地朝着四周胡乱鞠了一躬,然后捂着红透的脸颊,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嗖”地逃离了冰面。
……社恐成这样还要当女单,真是不容易啊。
最终,叶卡捷琳娜的自由滑干净利落地clean(零失误)了,拿到了112.73分。
哇,这么高?
不过,只要叶卡捷琳娜没上难度就好。
黎光在后台看着大屏幕,挑了挑眉,在纸上划掉3S+3T,改成3Lz+3Lo,思考了一下,又划掉,改成了3Lz+2Lo。
冰面上,广播里已经念出了黎光的名字。
多年以后,黎光那些自称“奥特曼”(因为相信光)的粉丝们,将这个赛季的自由滑奉为“神女下凡”初舞台。
随着《听风》开头空灵的骨笛声响起,黎光动了。
仅用了一个轻巧的压步,她整个人便如同被大漠的长风托起,在冰面上拉出了一道悠长的外刃弧线。
那件青金石蓝与暗金交织的考斯滕,在滑行中纷飞。伴随着她的动作,万千碎钻流动,如被风吹起的黄沙。
几个干净利落的步法加速,在经过半场的长距离准备后,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起跳——目标,控分版阿克塞尔三周(3A)。
然而,腾空的一瞬间,黎光微微皱眉。
坏了,飞太高了!
在【SSR·承光之躯】的加持下,想要精准地跳出一个“2.7周”——恰好被裁判判定为存周(<),但又不至于降级成2A的残次品,反倒成了一项挑战微操极限的技术活。
跳多了,就成了惊世骇俗的满分足周3A;跳少了,就直接成了平庸的2A。
为了控分,她在半空中提前松开了收紧姿态,卸掉了一部分转速。
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她的身影急速坠落。
挡板后,聂志峰双手攥着围栏,指关节泛白,在心里疯狂咆哮:立住啊!立住啊!
“砰”的一声闷响。
冰屑四溅中,她的轴心猛地晃了一下,但随之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安全落冰!
而此时的另一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叶卡捷琳娜身边,图玛诺娃看着黎光,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虽然黎光的这个3A明显有瑕疵,但她看得很清楚……那夸张的高度,强大的滞空感,还有提前了零点几秒打开的双臂……
假以时日,她肯定能跳出完美的3A。
她的身边,叶卡捷琳娜也扒着围栏。清澈的冰蓝色眼眸里,倒映着冰面上的耀眼身影。
好肆意的光芒,像姐姐一样。
随便跑到洗手间,就能和他人搭讪。随口说出的话,竟然真让教练同意了自己戴发卡。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变得像她一样聪明又勇敢,教练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呢?
当黎光踩着衔接步法,再次轻盈地掠过挡板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聂志峰。
聂志峰伸出一只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他们定好的暗号,意味着裁判给出的即时反馈,确实是一个“3A<”(存周但未降级)。
计划通!
黎光的嘴角上扬,心情大好。她轻巧转身,丝滑地衔接上了下一个3Lz单跳。
虽然JGP的比赛场所是个大型场馆,但毕竟只是青年大奖赛,关注的人不多。
足足能容纳数千人的观众席上,只零零散散地坐了寥寥百十来人,显得有些冷清。
“妈妈,这音乐好神奇,是印度的音乐吗?”
看台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睁着好奇的眼睛,盯着冰面上那道青金色的身影。
“不,”身旁传来女人微微颤抖的声音,“这是我们华夏的音乐。”
小女孩惊讶地回头,却发现一向坚强的妈妈,竟然捂着眼睛。
去国万里,夫妻俩为了生计,常年漂泊在这座东欧的小城市里,靠着倒卖华国小商品维生。
孩子从出生起就没回过国,对那片遥远的故土,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没想到,只是随便陪孩子看个表演,在这异国的空旷场馆里,能猝不及防地撞见如此浓烈、如此原汁原味的东方色彩。
那是我们国家培养出来的小女单啊!
女人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指着冰面上的人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眷恋:“你看她的那个手势,那叫‘反弹琵琶’……是敦煌壁画里的神仙。”
沙海如浪,风掠胡杨。在清脆的琵琶声中,千窟神女降临。
黎光正在单足滑行。配合着音乐中激昂的鼓点,膝盖屈伸、刀刃回转。
但她的上身姿态,并不属于舒展的古典芭蕾。
而是身姿微拧,颈肩自然地轻斜,腰胯顺势流转,远远看去,是敦煌壁画里伎乐天的“三道弯”。
反手向后舒展手臂,手腕折转翻转,灵动的指尖在虚空中次第舒展,轮指婉转,竟然冰面上模拟了出反弹琵琶的姿态!
冰刃划过冰面的轨迹,伴着她的姿态起伏。
骤然间,音乐激荡!
她脚下猛地发力,单足点冰腾空。身体在空中旋转,不规则的裙摆猎猎扬起,考斯滕上的金丝和碎钻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天衣飞扬,满壁风动”之间,抬腿起跳!
腰腹微沉,膝盖微屈,落地时冰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擦,刚巧合上音乐里一声羯鼓。
进入节目的尾声,音乐的节奏从澎湃的激昂,归于悠长的宁静。
而黎光也沉下重心,进入了一个漫长、舒展的蹲坐滑行。
单足在冰面上拉出平滑的轨迹,她的脊背挺直,微微低垂着眼眸。而在那修长的手臂末端,手指尖在虚空中温柔地一拈。
是一个极具东方禅意的“坐佛”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