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顿了顿,目光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宴会厅的灯红酒绿,看向了遥远的西伯利亚冰原。
“伊莉丝……也就是茉莉的妈妈,以前脚踝崴伤过两次。”
“她爸爸那时心疼得不行,居然会拜托我们这群前辈轮番去讲笑话,哄受伤的伊莉丝开心……老天,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莫罗佐夫灰蓝色的眼底,飘过一缕属于旧时代的风。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那些不请自来的回忆:“你拿了金牌,就去好好玩一会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大厅里暖气打得太足,香槟与香水味交织在一起,有些发闷。黎光端着半杯果汁,悄悄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溜到了露天阳台上。
十二月巴塞罗那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黎光刚一转头,就看到了靠在雕花栏杆上的阿列克谢。
刚拿下GP总决赛男单冠军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一头躲避喧嚣的独狼。
他高挺的鼻梁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幽幽冷光照亮了他金色的碎发。
隐隐约约的,屏幕里传出熟悉的木鱼声和古琴音。
“抓到你了。”
黎光背着手,像只轻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过去,探头往他屏幕上一瞅,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堂堂金牌得主躲在阳台,偷偷刷另一个新晋金牌的直拍视频?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阿列克谢没按暂停。屏幕上,正是黎光掌心点灯、回眸一笑的那一幕。
“余光瞥到是你过来了,才没切出去的。”他深邃的蓝眼睛里漫上了一丝细碎的笑意,嘴上却不饶人,“莫罗佐夫说,你自由滑里嵌的3A完成度不错。不过我觉得也就那样吧,一个不足周的3A而已……平心而论,还是表演滑这套更有观赏性。”
黎光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像个骄傲的小孔雀。
不过,这倒是个极好的时机。
说实话,黎光着实搞不懂在“模拟”的未来里,阿列克谢和自己组冰舞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他每每在拿到平昌冬奥的金牌之后,就开始因为伤痛逐渐减少露面,在北奥前退役……
可真的伤病缠身的话,为什么会在后面一直做冰演巡演?又为什么会答应和自己去滑冰舞之后,还能坚持那么久?
她顺势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偏过头,找了个话题切入:“嗯……你以后有什么规划?2018年的平昌冬奥会,你肯定是要去的吧?”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阿列克谢锁上手机屏幕,转过头看她,“帮你们那个小男单赵乐问的?他还没出四周跳吧。”
“嗯哼,帮他问的,他可是很崇拜你呢。”黎光面不改色地扯谎,“可惜他没能来总决赛。”
“哦,我之前也很期待和冷泉朔同场竞技来着。让他抓紧升组吧。”阿列克谢的声音淡淡的,融在夜风里,“平昌我肯定会去。不过那之后,一切就随意了,得看身体状态。”
“为什么?”黎光追问,“可是到北京冬奥会,你也才二十六岁啊。”
“3A都跳不稳的小矮子,别把我们男单的四周跳当成儿戏。况且,我不是凭表现力,而是凭难度拿的金牌……”阿列克谢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栏杆,“为了能站上领奖台的难度,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比赛,我的脚踝和膝盖都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这么硬跳下去,北奥未必能拿到金牌,而且一旦受了重伤,以后连去滑商业冰演,都不能出四周跳了。”
“……?在你眼里,退役去滑冰演,比拿北奥的奖牌还重要?”
“当然。有四周跳号召的顶级冰演,收入很高。”阿列克谢很清醒,“为了专心培养我,这些年莫罗佐夫就没收多少学生……积蓄不多。如果后面我能维持一阵子稳定的冰演收入,然后接过舒瓦洛夫斯基冰场当教练,他也可以安心退休养老了。”
莫罗佐夫可不是因为储蓄不够才不退休,他就是喜欢当教练,当了一辈子教练。黎光心里吐槽道。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倒也勉强能理解阿列克谢这种“养老送终”的心态。
他早年丧母,索契冬奥会又失去了父亲,对一手将他从乡下带出来、亦师亦父的莫罗佐夫,自然怀着一种想要报恩的感情。
……等等。
黎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如果阿列克谢其实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之后,就因为一身伤病和心结,对男单金牌彻底祛魅、无心恋战了……那在这次的“模拟”里,两人组冰舞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再往前提一提?
完全可行啊!
试探一下!
“嗯,假设啊。”黎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假设你拿完平昌的牌子,有一个人问你要不要转冰舞,你会答应吗?”
“?”阿列克谢诧异地看着她。
“冰舞不要求跳跃,不需要四周跳!如果这位女伴很厉害,稳保领奖台,你会转冰舞吗?”黎光循循善诱。
“姑且先不论混乱又抓马的冰舞圈里,似乎没有这么厉害的女伴。”他低声闷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在男单卷完四周跳,还去冰舞圈从头开始卷滑行和托举?我是什么受虐狂吗?”
“只是想象而已嘛,假设她存在呢?”黎光不依不饶地问。
“……”
阿列克谢看着她灼灼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偷看了我和哪个冰舞选手的拉郎配小说?阿妮娅又给你传乱七八糟的链接了?”
“哎呀!”黎光强行把话题拉回来,“可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继续冰上竞技,继续拿金牌了呀?”
阿列克谢渐渐收起了散漫的笑容。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华夏女孩。
“黎光,”他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有些沙哑的温柔,“所以你是为了什么在滑冰?”
“这还用问?”黎光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了拿金牌啊。”
“可我已经拿到了。”
阿列克谢转过头,看向远处深邃漆黑的海平线。远处宴会厅里传来轻声的欢快爵士乐,只将他的轮廓割裂得越发寂寥。
“我已经拿到了对我而言,这辈子最重要的那块金牌。那是熊国本土举办的冬奥会的男单金牌,是在五先帝时代落幕之后,所有熊国人所期盼的辉煌胜利。”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千帆的苍凉:“代价是,我错过了最重要的父亲的最后时光。”
“当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陪他喝一杯伏特加,而他已经不在了。”
金色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他的声音在海浪声中隐隐发颤:“他比滑冰、比金牌、比世俗的一切和一切都更重要。我宁愿拿那枚金牌换……”
阿列克谢闭上了眼睛,自嘲地惨笑了一声。
“上帝啊,是的,如果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对那些为了金牌拼尽全力、甚至摔断骨头的选手来说,一定很不公平吧?可每当深夜闭上眼……我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你拿金牌,凭的是四周跳的真本事,不是你父亲的悲剧。”黎光客观地说,“你的P分也不算高。”
“是啊。”他攥着栏杆,“赛前陪他喝两次酒,会耽误我拿金牌吗?”
“冬奥前多去医院看他几次,不相信那些‘已经在好转’的说辞,自己拿着病例仔仔细细去问医生,发现那根本不是重度胃溃疡而是胃癌晚期……这会耽误我拿金牌吗?”
他越说语速越快:“……其实不会的,是吧?其实根本不会的,是吧?!”
海浪涛涛,一阵又一阵地拍打着礁石,犹如他胸腔里无法平息的悔恨。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歉。你刚连着拿到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二三金牌,正该是最高兴的时候,我不该如此扫兴。”
“我只是想说……命运无常,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抛下所有顾虑,去奔向那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所以目前来看,比起转项冰舞继续竞技,给自己辉煌的男单生涯落下失败的尾声,还是莫罗佐夫更为重要。我会去滑冰演,然后当个教练,这就够了。”
阿列克谢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所以你呢?你愿意为金牌赌上什么?”
黎光定定地看着远方。
“膝盖。脚踝。生命。一切。”女孩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退缩,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生生世世。”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阿列克谢怔住了。
紧接着,黎光突然笑了。那是明艳又狂妄的笑容:“不过,我很幸运。我总会找到最优解的。我会抹平所有的遗憾,并且,把金牌稳稳地攥在手里。”
谢谢模拟器。
谢谢模拟器让她拥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让她不用面对漆黑的地中海叹气。
阿列克谢看着她眼底那团火,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