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九条诗织话锋一转,“姐姐有灵气,却缺乏系统规范的服装工业训练。高级布料的特性、立体剪裁的工艺、打版的力学结构……我看过她的稿子,这些她都在靠手工去尝试。”
“如果你真的心疼她,更应该帮她的升级核心竞争力,而不是让她苦苦试错。”
黎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番抽丝剥茧的商业逻辑,犹如醍醐灌顶。
“可她店里压着那么多订单怎么办?去进修的话,根本做不完。”
“这就是她经营模式的弊端——她在做苦力,而不是做设计师。”
“凡事亲力亲为,产量当然上不来,人也会累垮。”九条诗织拨弄着手里的一块暗纹织锦,语气淡定从容,“把‘版权’授权出去,找一家靠谱的服装代工厂做加工。如果客户非要追求纯手工,那就分包给其他考斯滕店。”
“如果有非要你妈妈亲手制作的客户。”九条诗织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退一部分款,或者补送一套训练服作为诚意道歉。能用商业规则和钱解决的赔偿,根本不叫事。”
阳光穿过市场的玻璃顶棚,照亮九条诗织那张精致的脸。
“如何去爱一朵花?”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流光溢彩的丝绸:“你要供奉她闲暇、清水与阳光,让她能最大程度地保存精力,把全部的才华都用来惊艳世人。”
黎光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信手拈来的商业手腕,和那种视金钱为工具的从容不迫……
“诗织姐姐,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黎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为什么你连这些都这么精通?”
“冷泉朔没跟你说过吗?……啊,的确,这种事要是自己说出来,总觉得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呢。”
九条诗织掩嘴一笑,随后正色了几分,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历史课本。
“九条家和冷泉家,追溯到很久以前,都是出自‘此世即我世’的摄政家族藤原北家,是京都最顶级的古老公家(贵族)。”
看着黎光逐渐瞪大的眼睛,她饶有兴致地继续科普。
“九条家,是‘五摄家’之首,曾经的权力顶峰。至于冷泉家……他们是和歌道名门,现在还保有伯爵爵位哦。”
黎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没想到二十一世纪了,她滑个冰还能……误闯天家?
隔天,趁着在冰场边休息的空档,黎光实在没忍住,悄悄凑到冷泉朔身边八卦。
“诗织姐姐明明是个聪慧、清醒的独立女性啊!”黎光压低声音,“她就这么早退役,准备回去嫁人当贵妇吗?”
“不然呢?她目前并没有那种非拼不可的个人事业。”冷泉朔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语气理所当然,“小时候,她也只是遵循名门千金的教养,把花滑当成一门‘优雅的才艺’来学而已。”
“她能一路滑到奥运会,甚至拿下一金一银,家里已经算是非常开明了。”
“开明?”黎光不解。
“绝大多数老牌家族让儿女练体育,只是为了培养仪态、增加社交筹码。竞技体育太费力,摧残身心,不够优雅。”
冷泉朔自嘲地笑了笑:“当年我家允许我去走竞技,也是因为……好了,休息够了就上冰,把刚才的步法再来一遍。”
黎光扁扁嘴:“那她喜欢她的未婚夫吗?”
冷泉朔喝水的动作一顿:“我怎么敢问这种私事?这很失礼!况且,就算她真的不喜欢,也绝不可能对我说吧。”
看着他一脸严守社交边界的表情,黎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啧,男人,无用。
黎光转而派出妈妈,去打探核心八卦。
事实证明,在套话这件事上,还得是老妈啊!
夜色正浓,黎光的小别墅大厅里,暖黄色的落地灯调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橙花香薰味,配上几杯度数极低的冰镇甜清酒,属于女孩子之间的“睡衣夜话”氛围瞬间拉满。
几个人正一起做着手部精油护理。在这放松的氛围下,这位世家千金,终于卸下了防备。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呀,尤其是冷泉朔……”九条诗织白皙的脸颊因为清酒泛着微红,语气犹犹豫豫。
“嗯嗯!绝对不说!我们发誓!”黎光和满文心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九条诗织轻叹了一声,垂下眼帘:“我跟我未婚夫,从小就知道两家以后要联姻,家里人特地安排我们一起上学。但我满脑子都是上冰训练,他忙着接手家族生意……其实我们不熟。”
“既然都没感情,那为什么非得嫁?”黎光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托腮,“封建联姻不可取!”
九条诗织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们家给我们家,花了很大一笔钱。”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圈子里,能努力说服整个家族,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对我的真心吧?”她苦涩地笑了笑,“他怕我有心理负担,他甚至没告诉我,还是我绕着弯子查出来的。”
“要很多联姻夫妇之间根本没有真感情。利益攸关的时刻,能像他这样倾囊相助的,真的太少了。”
“等等。”黎光敏锐地抓住了盲点,“他愿意给钱,说明他喜欢你。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九条诗织愣住了。
“你可能不懂,黎光。”她看着自己刚涂完精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的指甲,“当一段关系夹杂了这么庞大的亏欠时,再去想‘喜不喜欢’,已经不大适合了。”
“诗织姐姐,你可是奥运冠军啊!”黎光猛地凑近她,目光灼灼,“多大的债务,你都能还清吧?”
“还清?”九条诗织摇摇头,“你不懂。世家之间的钱,是还不清的……还得清钱,还不清借钱那一瞬间的人情。”
“哎哟,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满文心柔声插话,“主要是夫妻之间,心里不能存着‘谁欠了谁’的疙瘩。你低着头去做小媳妇,那以后的日子过得多拧巴啊!”
她拿过热毛巾,顺手递给九条诗织和黎光,温和地开解:“只有把钱还清了,你才能平视这段感情,去看看他到底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呢,还是怎么样。”
“你们得站在平等的台阶上好好接触一下,不然这报恩的好事,说不定最后就成了结仇的坏事。”
黎光拿自己举例:“冷泉老师前阵子也给我联系了代言资源,我也欠了他好大一笔钱和人情。但我坚信,我将来一定能把他的投资赚回来,他的人情我甚至也能加倍还清!所以我们日常相处依然很正常啊,为什么要有这么大负担?”
满文心诚恳地加码:“如果你们相伴余生,那应该彼此的认可和吸引把你们绑在一起,而不是一笔账单!”
黎光简直替她不值:这么漂亮、这么有脑子的诗织姐姐,连正儿八经恋爱的甜蜜都没享受过,居然就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了?
多浪费人生啊!
“等还完了钱,凭姐姐你的魅力,追求者绝对能从这里一路排到法国!”
黎光越说越兴奋:“到时候选不选他,得看他是不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来追你!恋爱嘛,就是要享受那种你追我赶的拉扯感——”
“你给我打住啊!不许早恋!”满文心打断了她的施法。
刚才还激昂陈词的黎光瞬间卡壳,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举起双手连连发誓:“没有的事!我每天都在冰上呢!”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九条诗织看着翻译软件疯狂弹出的文字,也被逗得噗嗤一笑。
笑完,她认真沉思了一会。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长辈、整个名流圈子都在向她灌输:在家里无所事事,享受生活,才是名媛该过的日子。还没嫁过去,已经得了恩惠,更该满怀感激,对对方温柔相待。
但这对华夏母女的逻辑,欠债还钱,享受恋爱,简单、粗暴,却又很……爽?
九条诗织眼底闪过一丝希冀的亮光,旋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做什么……”
“回去上冰啊,诗织姐!”黎光斩钉截铁,“去接代言,去开冰演!你有OGG的无上荣耀,你有这么强的商业头脑!把钱赚够了,把支票砸在他桌上!”
“其实……FOI(霓虹的老牌冰演)的主办方这两年一直有来找我。”
九条诗织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抗拒:“但我不是很喜欢之前的节目。是我不想滑。”
黎光疑惑:“你重新做自己喜欢的节目啊!换一个不就好了?”
“可是,以前一直给我和冷泉朔编舞的老师……是一位从前做过艺伎的老人家,她前几年已经去世了。”九条诗织有些遗憾,“我嫌其他编舞师不合我的风格,所以一直也不喜欢去拼盘冰演。”
好挑剔啊,姐妹……不愧是大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