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缺乏直接的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公安机关没有将故意伤害罪列入起诉意见。
“再看第八十七页,资金流水清单。”
沈以宁将卷宗翻到指定页数,那是刘大军名下两张银行卡的半年流水。
记录显示,刘大军的账户每个月都有频繁的小额进账,这符合控制乞讨、盗窃的收益特征。
但是,每隔两个月,他的账户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金额在五万到八万不等,收款账户开户地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
“一个在火车站靠控制小孩乞讨度日的地痞,为什么会定期向边境账户汇出大额资金?”钟情的法理逻辑严密地合拢,“这不符合常理。”
沈以宁看着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地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西南边境,南林县。”沈以宁沉声说道,“过去半年,我在城中村和长途客运站摸排的时候,盯过几个倒卖□□的蛇头。其中一个外号叫跛子的人,他的上线老家,就是南林县。”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一份“普通”的治安案件卷宗里,发生了一个隐秘的交叉点。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钟情给出了最终的法律定性,“刘大军不是收留流浪儿童,他是在购买被拐卖的儿童。那些大额资金的流出,是他在向西南边境的上线支付货款。这八个孩子,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流浪留下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博取同情,被人为致残的。”
钟情的声音透出一股寒意:“如果只按照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起诉,刘大军最多判三年。三年后他出来,换个火车站,继续买卖儿童。我们要定的,是拐卖儿童罪、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以及故意伤害罪。”
沈以宁合上卷宗,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可是,卷宗里的证据链断了。”沈以宁客观地陈述事实,“公安没有深挖资金流向,也没有找到刘大军购买儿童的直接证人。那八个孩子因为长期受到恐吓,在询问笔录里全都是‘不知道’、‘不记得’。如果在法庭上,辩护律师只要咬定疑罪从无,法院就不会支持拐卖的指控。”
“所以,案子不能就这么起诉。”
钟情冷静地下达判断:“《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案件,对于需要补充侦查的,可以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我们要写一份《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把案子退回去。”
沈以宁皱了皱眉:“我是个刚报到的助理,带我的老检察官周处还没发话。而且,公安那边既然已经结案移交,如果没有过硬的线索指向,单凭我们对资金流水的怀疑就退查,公安的侦查员会认为我们是在吹毛求疵,他们很可能随便写个情况说明就原卷退回。”
“有理有据,才能让人闭嘴。”钟情说。
“我明白。”沈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快下班了。
“今晚我去一趟城南火车站。”沈以宁的眼神恢复了锋利,“公安既然端了刘大军的窝点,那条从西南边境往云州送人的运输线肯定会受到影响。如果南林县的上线不知道刘大军被抓,很可能还会按照原定计划送货过来。”
……
晚上九点,云州市城南火车站货运场周边。
这里是城市光鲜亮丽背后的阴暗面,废弃的仓库、杂乱的棚户区和各种廉价的日租房交织在一起。
沈以宁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低,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货运场外围的高墙,借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棚户区深处移动。
“刘大军的卷宗里提到过,他们的落脚点在长宁巷四十四号的一栋自建房。”
钟情在意识海中提供着位置坐标。
沈以宁在长宁巷外的一个死角停下脚步。
长宁巷是一条狭窄的泥土路,路灯早就坏了。四十四号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自建房,一楼的卷帘门紧闭着。
公安的查封封条贴在门上,但在沈以宁看到,封条的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断裂痕迹。
有人进去过。
沈以宁绕到自建房的背面,这里是一条死水沟,二楼有一个排气窗,没有装防盗网。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一楼窗户凸起的红砖边缘,手臂发力,身体轻盈地向上腾起。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双手便稳稳地抓住了二楼排气窗的下沿。
她探出半个头,透过排气窗向屋内观察。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张高低床,地上满是垃圾和烟头。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沈以宁看到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妈的,刘大军那个废物,平时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这次居然栽在条子手里了。”抽烟的男人压低声音咒骂着,口音明显带着西南边境的味道。
另一个男人声音有些焦急:“三哥,那现在怎么办?老板那边前天刚发了一批货过来,明天凌晨三点就到云州绕城高速的旧收费站。刘大军进去了,这批货谁接?”
被称为三哥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刘大军进去了,他的地盘不能空着。你马上联系跛子,让他今晚带几辆面包车去旧收费站接人。这批货里有三个是老板特意淘来的好料子,手脚都干净,得赶紧弄残了丢到街上去要钱,这可是摇钱树。”
沈以宁挂在窗外,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隔着窗户缝隙,将屋内的对话录了下来。
“线索对上了。”沈以宁在心中冷冷地说道,“卷宗里那笔流向南林县的资金,就是给这个所谓的老板的。明天凌晨三点,绕城高速旧收费站,会有一场人口交易。”
“拿到录音就撤,不要打草惊蛇。”钟情提醒道,“我们现在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单枪匹马去拦截人贩子的车队,风险不可控。用这份录音作为退查的线索,让公安去旧收费站抓现行。”
沈以宁收起录音笔,双手松开窗沿,身体垂直落下。
随后她没有停留,迅速撤出了长宁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公诉处。
沈以宁准时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第一公诉处的副处长,也是负责指导沈以宁的老检察官周建国,拿着保温杯走了过来。
周建国五十多岁,办了一辈子案子,经验丰富,但作风比较保守。
“小沈啊,刘大军那个案子的卷宗看完了吗?”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也算充分。你写个起诉书草案,下午拿给我看看。这种简单的治安案子,走速裁程序,一个星期就能结案。”
沈以宁没有打开起诉书的模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打印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了周建国。
“周处,这是刘大军案的《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我认为,这个案子不能起诉,必须退查。”
周建国愣了一下,拿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接过那份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退查?小沈,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公安办案也不容易,这种结了案的卷宗,如果没有明显的证据硬伤,我们轻易不退查。不然公安那边的同志会有意见的。”周建国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案由定错了。”沈以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一刻,主导对话的是钟情。
“周处,这不是一起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案,这是一起特大跨省拐卖、收买儿童,并伴随故意伤害的恶性刑事案件。”
听到这话,周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阅读沈以宁递交的那份提纲。
提纲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逻辑无懈可击。
提纲的第一部分,直接指出了卷宗证据的矛盾点。
1. 嫌疑人供述与法医伤情鉴定存在重大矛盾,法医鉴定指出儿童存在陈旧性骨折与烫伤,嫌疑人无法提供合理致伤原因,且八名儿童对致伤过程闭口不言。此情形高度符合被拐卖儿童遭受暴力恐吓、人为致残的特征。
2. 资金流向异常,嫌疑人刘大军作为无固定职业人员,其尾号7821的银行账户在半年内,向西南边境南林县固定账户(户名:张某某)汇款三次,总计二十一万元。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未对该资金流向进行追查。
周建国越看,背脊越是发凉。这些细节在庞杂的卷宗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被单独拎出来一摆,背后的水深得令人胆寒。
提纲的第二部分,是明确的补充侦查方向和要求。
1. 要求城南分局立刻调取刘大军银行账户的全部流水明细,核实西南边境收款人‘张某某’的真实身份及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