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坐在长条桌的这一侧,对面,坐着五名面试官。
其中三名是司法委员会的高级官员,另外两名,是星城最高检察院的资深检察官。
主面试官是一个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翻看着钟情的档案,眉头微皱。
“钟情。你的笔试成绩非常优异。”主面试官的声音透着公式化的冷漠,“但星城的公诉人岗位,需要极强的社会责任感和对本土法治的认同。你作为一个外籍留学生,且曾经卷入过恶性刑事案件,作为当事人之一,你认为自己具备站在星城法庭上代表国家进行公诉的客观立场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陷阱问题,它试图用原主的留学生身份和陆子辰案件的报案人身份,来质疑她执法的公正性。
坐在旁听席上的贺青山微微捏紧了手里的茶杯,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必然有陆家资本的影子在施压。
钟情没有因为这个充满敌意的问题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直视着主面试官。
“公诉人的客观立场,不来源于国籍,也不来源于过往的经历,它来源于对法典的绝对忠诚。”
“法律的本质是规则,我申请公诉人资格,是因为我具备解读并运用这些规则的专业能力。至于我曾经卷入的案件,星城的刑事诉讼法对回避原则有明确的规定。只要我依法在利益冲突案件中进行回避,我的客观立场就不会受到损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面试官。
“相反,正因为我直面过犯罪现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暴力的受害者站在法庭上时,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用严密的证据链和无懈可击的法理,将罪犯送进监狱的执行者。”
“星城的法治认同,建立在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的统一之上。只要我穿上制服,我所代表的就不是我个人,而是法典本身。”
面试大厅里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五名面试官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她的回答没有喊口号,没有讲大道理。
她用最纯粹的法理逻辑,将那个刁钻的问题化解于无形。
主面试官合上档案,沉默片刻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在钟情的面试评估表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面试通过。”
主面试官看着钟情:“星城最高检察院,下周一报到。”
钟情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她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一年的蛰伏,一年的磨砺,秩序的尖刀,终于再次出鞘。
星城最高检察院的大门,向她敞开了。
狩猎的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9
周一上午八点, 星城最高检察院。
十五根白色的柱子支撑着巨大的门廊,门廊正上方悬挂着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的黄铜徽章。
钟情走上台阶,穿着检察制服, 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左胸前, 一枚代表星城检方的银色天平徽章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通过安检闸机, 钟情坐电梯来到第十二层。
这里是最高检第三公诉处, 专门负责审查起诉星城辖区内的暴力犯罪及死刑案件。
公诉处的办公区宽敞明亮,每一张办公桌上都堆放着半米高的案卷,键盘的敲击声和低沉的电话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节奏紧凑。
钟情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钟情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名年近五十的男人, 头发剃得很短, 眼神锐利。
他是第三公诉处的处长, 吴天明。星城司法界出了名的铁腕检察官,以办案严苛、不讲人情著称。
吴天明看着站在桌前的钟情,拿起手边的一份人事档案。
“钟情, 法学院的加速计划第一名, 贺青山推荐的人。”吴天明合上档案,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星城,外籍人士进入最高检, 你是第一个。我不看你的背景, 也不管你以前卷入过什么案子, 在第三处,只看案卷和定罪率。做不好,随时走人。”
“明白。”钟情回答。
吴天明从桌上拿起一本红色封皮卷宗,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 城北分局上周刚移交过来的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有严重的精神病史。辩护律师已经在走程序,申请无刑事责任能力鉴定。”吴天明看着她,“你不是在答辩里提出了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吗?这件案子,你去办,让我看看你的理论在实务中能不能落地。”
钟情双手接过卷宗:“是。”
走出处长办公室,钟情来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将卷宗平放在桌面上。
意识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微微流转,系统自动进入静默辅助模式。
钟情翻开卷宗第一页。
案由:故意杀人案。
犯罪嫌疑人:赵强,男,三十五岁,无业,三年前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及间歇性暴躁症,有两次强制入院治疗记录。
被害人:李明,男,四十岁,与嫌疑人系同楼层的邻居。
钟情翻到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笔录和走访记录。
案发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赵强与李明在地下车库因为停车位的问题发生口角。
监控录像显示,李明对赵强进行了言语辱骂,并推搡了赵强一下。赵强当时并未还手,而是低着头走进了电梯,返回位于十二楼的家中。
十五分钟后,晚上八点十五分,李明停好车,乘坐电梯来到十二楼。
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提前等候在电梯监控死角的赵强突然冲出,手持一把剔骨刀,对着李明的颈部、胸部连刺十四刀。
李明当场死亡。
作案后,赵强将凶器扔在消防通道,顺着楼梯逃离现场。两个小时后,在星城郊区的一家废弃工厂内被警方抓获。
钟情继续往后翻。
卷宗的最后,附着一份由嫌疑人辩护律师提交的《精神状态司法鉴定申请书》。
律师在申请书中写道:“嫌疑人赵强患有严重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案发当晚,被害人李明的言语辱骂和肢体推搡,构成了强烈的外部刺激。该刺激直接导致赵强病情急性发作,陷入被害妄想,丧失了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其杀人行为系在病理状态下的失控反应,依法不应承担刑事责任。”
钟情看着这段文字,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拔出钢笔。
“精神病人受刺激犯罪的法理界定。”钟情在纸上写下标题。
她开始拆解案卷中的逻辑节点。
“一、刺激与反应的比例原则。”
钟情写道:“被害人的过错仅为日常口角及轻微推搡,而嫌疑人的反应是使用致命武器连刺十四刀。反应的烈度远远超出了刺激的合理范畴,这种极端的暴力升级,不能简单归结为失控,而应审查其是否具有泄愤报复的主观恶意。”
“二、主观意识的物理印证。”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1. 冷却期:嫌疑人在受辱后,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隐忍并返回家中。这十五分钟的间隔,表明其在遭受刺激的当下,依然具备克制本能和控制行为的能力。
2. 工具选择:返回家中后,嫌疑人没有随手拿取钝器,而是明确选择了一把杀伤力极强的剔骨刀,这属于典型的预谋准备。
3. 伏击行为:嫌疑人刻意避开电梯轿厢和走廊的监控探头,选择在监控死角进行伏击,这证明其具备清晰的反侦察意识和空间辨认能力。
4. 逃逸掩盖:作案后丢弃凶器并逃往郊区隐匿,表明其明确知晓杀人行为的违法性及后果。”
钟情合上卷宗。
逻辑链条已经闭环,赵强有精神病史是事实,但在案发的那二十分钟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指向了冷静的预谋和蓄意谋杀。外部刺激只是他杀人的诱因,而不是他丧失刑事责任能力的借口。
……
下午两点,星城司法鉴定中心。
钟情出示了最高检的工作证,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精神科鉴定室。
鉴定室内,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电脑前撰写报告。
他是负责赵强案的初步鉴定专家,陈法医。
在陈法医的对面,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那是赵强的辩护律师,星城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张凯。
钟情推门走进去,没有敲门。
陈法医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你是?”
“星城最高检第三公诉处,钟情,赵强案的主办检察官。”钟情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工作证平放在桌面上。
张律师看了钟情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