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山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黑咖啡的味道。
钟情将整理好的文献资料放在办公桌上,过去三个月,她作为贺青山的助教,负责整理星城近五十年的刑事判例。
贺青山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钟情昨天提交的关于“精神病辩护”的课程论文。
老人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看向站在桌前的钟情。
“你的论点很大胆,也很锋利。”贺青山指着论文上的几行字,“你提出,在判定精神病人是否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时,应该引入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来对抗单一的医学诊断。”
“是。”钟情回答,“医学关注的是病理,法律关注的是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和主观恶性。如果一个嫌疑人在杀人前知道准备凶器、避开监控,杀人后知道清理现场、转移物证。这些客观行为本身,就证明了他在作案时拥有完整的逻辑推演能力和行为控制力。此时,无论医学病历上写着什么病症,在法理上,他都应该被认定为具备完全或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贺青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这种观点,在目前的星城司法界属于绝对的少数派。主流观点认为,精神医学是一门高度专业的科学,法官和检察官缺乏医学背景,必须尊重专家的鉴定结论。”贺青山指出目前的现实阻力。
“过度尊重专家,就会导致鉴定权的寻租。”钟情毫不避讳地指出核心,“资本可以买断星城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当医学鉴定成为脱罪的流水线商品时,法律的底线就被击穿了。法官不需要懂医学,法官只需要懂常识和逻辑,反侦察行为就是正常人思维的直接体现。”
贺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过了太多荒谬的判决,资本的律师团队拿着厚厚的医疗报告,在法庭上口若悬河,而那些被害人的家属只能在旁听席上绝望地哭泣。
“钟情,你知不知道,你想推翻的,是星城四大财阀赖以生存的司法后门?”贺青山看着这个连学费都是靠特殊条款垫付的留学生。
“我知道。”钟情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教授,法律不应该有后门。如果有,公诉人的职责就是把它焊死。”
贺青山在钟情的眼中看到了冷酷与坚定。
老人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红色封皮卷宗,推到钟情面前。
“这是星城最高法院内部的死刑复核案例库副本,原本只有正式的检察官和高级法官才有权限查阅。”贺青山的声音沉稳,“你拿去复习,距离星城统一司法资格考试还有八个月,把这些案子吃透。如果你连考试都过不了,你说的这些话,就只是一张废纸。”
“谢谢教授。”钟情双手接过卷宗。
这份资料,是星城法典的骨架。
……
同一时间,星城西区,圣玛丽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子辰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杆,正在练习推杆。
白色的高尔夫球滚入地毯上的球洞中。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唯远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陆子辰没有回头,继续瞄准下一个球:“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林唯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少爷,王猛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地下室的罪名他全部认下,口供和物证链做得很干净。一千万安家费,今天上午已经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分批汇入了他指定的四个海外账户,警方查不到资金的源头。”
“沈昊他们几个呢?”陆子辰挥杆,球再次入洞。
“沈少爷他们已经彻底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了。”林唯远推了推眼镜,“警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地下室的活动。至于那个七岁女童的命案,法院那边已经正式下达了裁定,采信了李明辉教授的鉴定报告,认定您在案发时突发重度精神疾病,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免除刑事处罚,转为强制医疗。地点就在这家医院。”
陆子辰扔下球杆,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星城的警察,就是一群按照程序办事的废物。”
他转头看向林唯远:“那个姓钟的女人呢?死了没有?”
林唯远的脸色微微一僵:“她还在星城大学法学院,贺青山那个老顽固把她收作了助教,利用法学院的独立豁免权保着她,我们在下城区的人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动手。她深居简出,每天除了学校的图书馆,就是下城区的地下室,生活轨迹非常单一,找不到制造意外的空间。”
“贺青山。”陆子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阴冷,“一个快退休的老骨头,还真把自己当成星城的青天大老爷了。不用管那个老头,盯紧那个女人,我不信她能在那个臭水沟里躲一辈子。”
陆子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星城繁华的街道。
“等这阵风头过去,把她弄出法学院,我要活的。”
林唯远低头应声:“明白。”
……
此时,下城区的地下室里。
钟情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追踪代码。
【目标资金流向追踪完毕。】系统在脑海中汇报。
【一千万星币,由陆氏集团海外账户转出,经过十二个离岸金融中心的洗钱节点,最终汇入瑞士银行的四个私人账户,账户实际受益人为顶罪者王猛的直系亲属,全链路交易快照已保存。】
钟情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个保存指令。
这份包含着SWIFT代码、路由节点和时间戳的完整资金链路,被封存在了她的加密U盘里。
“切割战术?”钟情看着屏幕,眼神淡漠。
在星城警方的卷宗里,沈昊、王凯、周明这三个同伙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王猛作为一个底层安保主管承担了地下室的所有罪责。
看似完美的防火墙,在数据追踪面前,千疮百孔。
这份资金流水,就是一条将四大财阀和顶罪者死死绑在一起的铁链。
只要把它扔到法庭上,所谓的“不知情”和“个人行为”,就会立刻变成一场牵涉巨额洗钱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系统性重罪。
但在星城,只有国家公诉人,才有资格在法庭上出示这样的证据。
……
时间在枯燥的法条背诵和繁杂的判例分析中流逝。
春去秋来,星城的雨季结束,迎来了短暂的干燥季节。
下城区的地下室里,钟情面前的草稿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厚厚的《星城刑法典》,已经被她翻得书页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蓝两色的批注。
每一条法条的适用边界,每一个判例背后的逻辑漏洞,都已经被她刻进了骨头里。
十一月,星城统一司法资格考试如期举行。
考点设在星城最高法院附属的司法培训中心。
钟情拿着准考证和学籍卡,走进了考场。
考场内光线明亮,桌椅排列整齐。考生们都在做最后的复习,只有钟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监考官分发试卷。
考试分为两天,包含客观题、案例分析题以及法律文书写作。
第一天的客观题,考察的是对法条的绝对记忆和基础逻辑判断。
钟情答题得沉稳,没有停顿,黑色的墨水在答题卡上留下一个个标准的印记。
第二天的法律文书写作。
试卷上的题目是一起复杂的金融诈骗伴随故意杀人案,要求考生作为公诉人,撰写一份完整的起诉书草案,并附带证据链分析说明。
看完题目,钟情本能落笔。
笔尖接触纸面。
“被告人通过设立虚假信托项目,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在资金链断裂后,为掩盖罪行,对知情财务人员实施物理消灭。”
“本案证据链闭环:1.资金流向审计报告;2.作案现场的法医学物证;3.通信基站轨迹重合。以上证据相互印证,排除合理怀疑。”
起诉书的格式严丝合缝,用词冷酷而精确。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钟情盖上笔帽,交卷离场。
一个月后,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总部大楼外,巨大的电子公告牌上滚动着本年度司法资格考试的成绩排名。
榜单的第一行。
姓名:钟情。
客观题:满分。
主观题:A+。
综合成绩:全市第一。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星城封闭的法律精英圈子里炸开了锅。
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靠着特殊豁免条款才保住学籍的外国留学生,在一年的时间内,击败了所有星城本土的法学高材生。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是司法服务委员会的资格面试环节。只有通过面试,才能正式获得星城检察机关的准入资格。
面试大厅位于总部大楼的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