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一个,仗着钦差大人的势力,居然想和吾等同台竞技,圣贤书都白读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充满敌意的窃窃私语。
在这个旧权根深蒂固的地方,女皇的新政在他们眼里无异于离经叛道。而钟情这个在公堂上把李家折腾得家破人亡的“祸水”,更是成为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钟情对这些带着偏见与恶意的言论充耳不闻。
“开龙门——!”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钟情拎着考篮,穿过女检查人员的搜身棚,顺着青石小路,走进了属于她的那间狭窄考棚。
号子里的空间极小,仅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兼做书案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钟情将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在粗糙的木案上依次摆放整齐。她试了试墨,随后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前,静静等待着发卷。
意识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规律地闪烁着。
【第七位面,大雍朝秋闱恩科考试大纲已载入完毕。】系统平稳的机械音响起,【包含九经、大雍律疏、历代策问及新政条例。】
“不需要全部提取。”钟情在意识中回应,“只保留律法和策问的知识骨架,九经的微言大义,用原主脑海里裴氏教导的记忆去答题即可。”
裴氏虽然是个心理扭曲的施暴者,但不可否认,她作为江南世家出身的嫡女,对原主的文学和经学启蒙是严苛的。
原主几乎能倒背十三经。
这,正是裴氏亲手为钟情磨好的一把利刃。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考钟敲响。
监考官身穿官服,在两列飞骑卫的护送下,手捧着密封的考题册,沿路分发。
张雪白的宣纸考卷落在钟情的书案上时,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场,帖经与墨义。考的是对圣贤书的死记硬背。
钟情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如行云流水。
一天一夜。
贡院的号子里不断传来考生因为体力不支而发出的咳嗽声和叹息声,初冬的寒气顺着四面漏风的墙壁往里灌,许多考生握笔的手都冻得发青。
钟情坐在那里,脸色很白,背部的鞭伤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阵阵发紧、发热,但她的手极稳。
第二场,策问。
这是秋闱恩科最核心,也是占分最高的部分。当钟情翻开策问卷时,题目赫然映入眼帘。
大雍朝主考官,显然是秉承了朝廷里那些守旧势力的意志,出了一道陷阱意味十足的策论题:
“论‘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与地方王化之治理。”
表面上是考儒家的“礼治”,实际上,是在隐晦地用圣贤之言,抨击女皇新政“不顾礼法、重刑轻德、牝鸡司晨”的现状。
如果考生一味顺着题意去歌颂旧有的“礼”,便会得罪女皇和巡盐御史沈清宴;如果一味去歌颂新政,又会被儒家考官判定为“离经叛道”而直接黜落。
这是一道能让人两头堵死的绝户题。
钟情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克己复礼?”
钟情在心中冷笑。
大雍朝的这群文人,整日里坐在高堂上谈经论道,用“礼”来包装所有的特权和对底层的压迫。
钟情蘸饱了墨水,笔尖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了第一笔。
“臣闻,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礼者,法之表;法者,礼之里。”
“大雍以仁孝立国,士大夫皆谓克己复礼为治理之本。然,敢问天下之礼,何为尊,何为卑?若礼仅为豪强商贾庇护宗族私欲之甲胄,为尊长肆意凌辱卑幼之刑具,则此礼,非圣人之礼,乃乱国之贼也。”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宛如法庭上公诉人宣读判词的鼓点。
“女皇陛下励精图治,颁布新政,特许女子科举。此举非为乱阴阳,乃为天下之大礼。新政之旨,在于将天下子民,无论男女,皆纳入大雍法律之平等保护。国法不入后宅,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
钟情在策论的最后,写下了她对大雍朝未来的司法宏愿。
“故,治理地方王化,非在克己复礼之空谈,而在以法固礼之实务。当明确监护之权之法理边界,严惩以尊长之名残害卑幼之逆伦重罪。使国法之光,照入后宅之阴暗;使天下妇孺,皆有独立之人格,大雍之治,方可千秋万代,天下归仁。”
洋洋洒洒三千言。
没有情绪的宣泄,全是严密的法理逻辑与对大雍朝底层社会现状的剖析。
当钟情放下笔,盖上墨盒的那一刻,考试结束的号角声刚好吹响。
她将考卷抚平,呈交上去。
走出青州贡院的那一刻,初冬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连日来的浓雾,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长街。
周围的考生们考完后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唯有钟情提着考篮,步伐沉稳地融入了人群。
“执念消除进度:百分之八十五。”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钟情看着蔚蓝的天空。
“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深情主母忘年7
青州贡院, 阅卷房。
高墙深院之内,号舍的门已被重重锁死。阅卷房里,十二盆银骨炭烧得通红。
主持此次秋闱恩科的主考官, 乃是自京师翰林院下派的侍读学士, 周鸿。
周鸿年过半百, 正统理学出身, 平生最重“三纲五常”,对女皇推行的新政与女子科举,心中抵触,只是碍于皇权,不敢明言。
此刻, 周鸿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大案后, 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被几名同考官联合呈递上来的策问卷。
卷面上那笔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小楷, 原是能让任何一位考官见猎心喜的好字。
然而,当周鸿的目光扫过卷子上的内容时,老脸却瞬间涨得通红, 握着朱笔的右手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荒谬!简直是大逆不道!”
周鸿猛地将那份考卷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惊得堂下正在阅卷的十几名同考官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周大人, 可是这卷子有何不妥?”一名同考官小心翼翼地起身探问。
“不妥?此卷通篇皆是妖言惑众,意图颠覆我大雍立国之根本!”周鸿气得胡须直颤,指着卷子上的字句, 厉声念道, “你们且听听这写的是什么!‘国法不入后宅, 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这等言辞,分明是在指摘我朝的宗法礼教是吃人的牢笼!”
周鸿越说越怒,痛心疾首地捶打着桌面。
“自古以来, 家国同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主为仆纲。尊长管教卑幼,乃是天经地义的伦常大道!这考生竟然在策问中,妄图引入国法来干涉家规,甚至宣称要剥夺尊长对晚辈的绝对教化之权。若是依了此卷之言,岂非天下大乱,子可告父,奴可告主?这纲常何在!这礼法何在!”
堂下的考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不敢接话。他们深知,这份卷子切中了当下朝堂最敏感的两股势力之争。
“此等离经叛道之徒,不仅不能中举,更当褫夺其功名,永不录用!”周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周鸿提起饱蘸朱砂的毛笔,便要在卷面上画下大大的一个“黜”字。
就在朱笔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周大人,落笔之前,何不让本官也看看这篇‘大逆不道’的奇文?”
清冷的声音自阅卷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外传来。
伴随着两名飞骑卫推开大门,夜风倒灌。沈清宴身着绯色官服,腰悬绣春刀,踏着沉稳的步履,跨入房中。
周鸿的手一顿,脸色微变,但碍于对方钦差的身份,只能放下朱笔,勉强拱手行礼:“沈大人,秋闱阅卷,乃是礼部与翰林院的职权所在。大人虽是钦差,但也当避嫌才是。”
“本官督办江南新政,这秋闱恩科便是新政的重中之重。周大人要黜落一份卷子,本官自然要看看,是这卷子当真不学无术,还是大人的理学容不下新政的法理。”
沈清宴没有与他客套,径直走到大案前,从周鸿手底抽出了那份考卷。
她的目光在卷面上快速扫过。
直击大雍律法盲区的句子,映入眼帘。
“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
沈清宴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激赏。
在青州府衙的暗室里,钟情曾向她陈述过这套理论,但口头的陈述与化为白纸黑字的策问,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
“好文章。”沈清宴将卷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吐出三个字。
周鸿气极反笑:“沈大人!此文公然挑衅三纲五常,毁坏宗族根基。这等颠覆人伦之语,大人竟觉得是好文章?若让此人中举,我朝礼法尊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