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燕北军镇的命脉,从这一刻起,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开个价吧。”陆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澜,将姿态放到了完全对等的位置。
“十柄精钢横刀,外加五千斤无烟煤。”钟情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报出了她的筹码,“换两千斤去壳的干净白米、五百斤粗盐、一千斤未经梳理的皮棉、以及三百匹细麻布。外加各种草药种子、缝衣针线等杂物,还有人,会手艺的,三日内交割。”
“人?还要有手艺,主事这是为难我?”
钟情冷声说道:“燕北的流民堆缺人?”
陆铮低头思索着对方的条件,这个价码,可谓是狮子大开口。
但在那削铁如泥的精钢横刀面前,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陆铮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没有讨价还价,果断地点头:“成交。三日后,陆某亲自押运物资前来。”
交易达成。
三天后,满载着落虎山急需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营地。
卸下货物的那一刻,整个落虎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洁白如雪的精米,取代了那些发霉带着沙砾的陈粮。白花花的皮棉与成捆的麻布,堆满了后勤队的仓库。
“秀儿,带辎重队即刻赶制冬衣。”钟情没有沉浸在喜悦中,指令有条不紊地倾泻而下,“皮棉要用温水洗去杂质,用木梳仔细梳理蓬松。两层麻布夹一层厚棉,缝制成长款的棉袍与棉裤,每个人必须有一套崭新的御寒衣物。”
“是!主事!”秀儿激动得声音发颤,立刻带着妇人们投入了缝制衣物的忙碌之中。
有了充足的物资,落虎山的运转速度再次飙升。
在钟情的法度之下,这群女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幕降临,青砖排房内灯火通明。
妇人们排着队,在新建的封闭式澡堂里,用滚烫的温泉水洗去了逃荒数月积攒的污垢与虱虫。
当她们换上连夜赶制出的厚实棉袍,坐在温暖的火炕上,端着一碗白米粥时。
许多人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屋内跳动的烛火,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之中。
她们有了遮风挡雪的砖房,有了洁净饱腹的精米,有了抵御严寒的厚棉衣。
“主事。”
田嫂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棉衣,走到正在灯下翻阅一本简易账册的钟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温棚里的第一茬青菜,已经长出两寸高了。再过几日,姐妹们就能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了。”田嫂的声音里满是自豪与憧憬。
钟情合上账册,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屋内温暖的灯火。
她看着那些吃饱穿暖、眼中有了光彩的女人。
“做得很好。”
钟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头的风雪依旧肆虐,但落虎山的防线,已坚不可摧。
“温饱已足,寒衣已备。但乱世的狂澜,随时会席卷重来。”钟情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明日起,扩大护卫队的规模。凡落虎山之女,皆需晨起操练矛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掌事就是掌事7
落虎山的朔风, 宛如一柄永不卷刃的剔骨尖刀,日夜不停地刮擦着苍茫的雪原。
然而,在这座被世人视为绝地的荒山脚下, 清晨的宁静却被一阵阵整齐划一的金属破空声彻底撕裂。
“杀!——刺!——收!”
宽阔的河床冰面上, 一百名身着厚实灰白棉袍的妇人, 正排成三个严密的方阵。
她们双手紧握着长矛, 那一抹精钢打造的矛头,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森冷白芒。
翠姑立于方阵最前方,口中含着一枚用废铁敲打出的木核铁哨。
伴随着尖锐的哨音,一百柄钢矛如同一片由钢铁铸就的死亡森林,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地刺向前方用冻土与乱木扎成的假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矛头贯穿了坚硬的冻土假人, 甚至在木桩上留下了深深的凿痕。
没有花俏的武林招式,没有繁复的腾挪闪避。
钟情传授给她们的,是后世最为高效的军阵刺杀操。
只需三个动作:端枪、突刺、拔枪。
钟情身披大氅, 立于高耸的半圆形瞭望台上。
短短二十日, 充足的精米与温暖的砖房, 让这些妇人褪去了逃荒时的枯槁与灰败。
她们的面颊丰润了,虽然双手依旧粗糙,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主事。”
田嫂顺着瞭望台的木梯快步走上来, 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甚至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成了!温棚里头的那一茬菘菜和水萝卜, 已经长得有巴掌高了!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再过个三五日,便能下锅了!”
钟情微微颔首,转身走下瞭望台, 向着河滩边那一排被厚重草席覆盖的温棚走去。
掀开厚实的隔风草帘,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与地热湿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在这滴水成冰的塞外隆冬,温棚内却宛如阳春三月。
深褐色的泥土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层喜人的翠绿,那是生命的颜色。
几名负责照看温棚的农垦队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用木瓢舀起晾温的泉水,一点点滋润着那些娇嫩的菜苗,眼神虔诚得仿佛在供奉神明。
“这不单单是口腹之欲。”钟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沾着水珠的菘菜叶,“长冬无青,人若久不食新鲜菜蔬,便会牙龈溃烂、周身乏力,最终骨枯而死。这在医理上名为坏血之症。有了这批青菜,落虎山便能彻底拔除这冬日里的隐疾。”
田嫂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清楚一点,主事说的话,便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主事放心,俺们定日夜守着这棚子,绝不让一株菜苗冻着饿着!”田嫂拍着胸脯保证。
钟情站起身,正欲开口,营地外围却突然传来一阵苍茫浑厚的号角声。
呜——
这是燕北军镇马队靠近的讯号。
“翠姑!”钟情走出温棚,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精芒,“吹哨,护卫队营门集结。田嫂,让后勤队生火造饭,今日多熬五口大锅,米要浓,汤要滚。去年的陈米不必留了,全数下锅。”
“是!”
随着铁哨声划破长空,一百名正在操练的护卫队妇人迅速收拢阵型。
她们脚步沉稳,没有慌乱,提着长矛,列阵于用粗壮圆木扎成的营门之后。
片刻之后,枯水河床的尽头,出现了一支庞大臃肿的队伍。
为首的,依旧是跨骑乌骓马的燕北百户陆铮。
而在他身后的五十名精锐铁骑之间,步履蹒跚地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那是一群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形容枯槁的妇人,有断了胳膊的老兵,甚至还有抱着冻僵婴孩、神情麻木的铁匠与木匠。
整整五百人,这是陆铮用五十柄精钢横刀,从燕北城外的流民堆里,替钟情换来的人命。
马队在距离营门三十步外停下。
陆铮翻身下马,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
当他看清营门后那一百名严阵以待的女护卫时,心中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这是当初那群在他马前瑟瑟发抖的营妓?!
营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钟情一袭霜衣,立于门中央。
崽零一蹲在她的靴边,湛蓝的兽瞳中数据流飞速闪过,正在对这五百名新到来的人口进行生命体征与携带病菌的快速扫描。
“钟主事。”陆铮大步走上前,“你要的五百人,陆某带来了。铁匠二十,木匠三十,泥瓦匠五十,余下四百,皆是女流民与半大的孩童。按你的规矩,老弱病残,一并带来了。”
陆铮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麻木的流民。
“人交给你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这五百张嘴,每日吃喝拉撒,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人心叵测,这群人为了半口吃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这落虎山,怕是再难有太平日子了。”
钟情没有去看陆铮,她的目光越过这位边关百户,落在了那群流民身上。
曾几何时,她身后的这三百名妇人,也是这般模样。
“太平,从来不是靠退让得来的。法度,建立在秩序之上。只要进了我落虎山,无论他从前是善是恶,是匠人还是乞丐,都得被这熔炉重新锻造一番。”
钟情抬起手,翠姑立刻带领着五十名护卫队上前交接。
“横刀五十柄,早已备妥。陆百户可即刻查验。”钟情示意身后的手下推出两辆独轮车,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用草席包裹的精钢横刀。
陆铮眼中满是狂热,有了这五十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他麾下的亲兵卫队,将成为整个燕北无可匹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