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刀……全都是一等一的好刀!”陆铮忍不住赞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有了这批兵刃,他麾下的亲兵便能化作收割胡人首级的利器。
“陆百户,验货既毕,该验你们的筹码了。”翠姑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公事公办。
陆铮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将一辆辆马车推上前来。一袋袋精米、一捆捆粗布与皮棉,还有成筐的粗盐与药材,堆积如山。
落虎山的后勤队妇人们立刻上前,拿着自制的木杆秤,对物资进行严苛的称量与查验。
“回总长,精米两千斤,无霉变。粗盐五百斤,足斤足两。皮棉与麻布皆合规制。”秀儿大声向翠姑回禀,随后拿出一本账册,用炭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押。
“钱货两讫。”翠姑点了点头,示意护卫队将物资运回关卡。
陆铮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妇人,目光却在关卡的高台上搜寻着那道霜色身影。
然而,钟情并未现身。
“钟主事今日未曾出面?”陆铮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他本想借着这次交易,再探探那个女人的底细。
“主事军务繁忙,这等按律交割的琐事,无需她亲自过问。”翠姑冷冷地瞥了陆铮一眼,毫不留情地堵回了他的话头,“陆百户若无他事,便请回吧。界河重地,闲人免留。”
陆铮被噎得脸色微变,堂堂边关百户,在一个曾经是流民的女人面前,竟成了“闲人”。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发怒的心思了,他仰起头,看向北方那阴霾密布的苍穹,鼻端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夹杂的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回去告诉你们主事。”陆铮重新跨上乌骓马,握紧了缰绳,声音沉重得宛如灌了铅,“胡人的王庭铁骑,昨夜已经踏破了拒马河防线。燕北外围的三个卫所,全军覆没。大宣朝廷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真正的血战,今夜便会降临。”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屹立在风雪中的青砖关卡。
“燕北城马上就要封城死守,城外的那些村镇百姓,军镇已经无力顾及。胡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你们落虎山虽有床弩利器,但终究孤立无援。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带着刀,来燕北城下。看在这些精钢兵刃的情分上,本将拼死也会给你们留一扇偏门。”
这番话,是陆铮作为一个军阀,在面对国破家亡的浩劫时,展露出的最后一丝属于大宣军人的底线。他依然固执地认为,在真正的钢铁洪流面前,一个由女人建立的营地,终究会被碾成齑粉。
翠姑面无表情地听完。
“陆百户的好意,我会转达。但落虎山的人,死也会死在自己的法度里,绝不会去敲那扇需要摇尾乞怜的城门。”
说罢,翠姑转身走入关卡,厚重的木门在陆铮面前轰然关闭,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陆铮苦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率领着满载兵器的马队,向着那座即将化为血肉磨坊的燕北城狂奔而去。
……
当日黄昏。
落虎山的警钟,狠狠地撞响。
铛!铛!铛!
钟情快步登上了最高的瞭望塔,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天际的尽头,升腾起了一道道黑色的浓烟。
村庄被焚毁的狼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主事!斥候小队回报!”
田嫂气喘吁吁地顺着木梯爬上来,脸色惨白。
“胡人杀过来了!燕北城四门紧闭,城外的百姓进不去城,全都在往南逃!漫山遍野,全是逃难的人!看那方向,有一大股难民正顺着河谷,朝着咱们落虎山这边涌来,足足有大几千人啊!”
大几千人的难民潮!
这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翠姑和秀儿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落虎山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八百人。虽然有着充沛的物资与兵器,但若被这股失去理智的难民潮冲击,辛辛苦苦建立的营地必将毁于一旦。
“主事,咱们得赶紧关闭关卡,拉起拒马!谁敢靠近,就放箭射杀!绝不能让这群疯子冲破营门!”翠姑拔出腰间的横刀,果断地提出了军事上的最优解。在乱世,仁慈往往是毁灭的开端。
然而,钟情却并没有下达封山的命令。
“乱世的人口,便是最大的财富。胡人将这些劳动力驱赶到我的门前,若我将其拒之门外,岂不是辜负了这送上门来的基业?”
钟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落虎山那已经初具规模的厂房与高炉。
“凭我们这八百人,就算炼出再多的钢,也只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要想抵御胡人大军,甚至将这燕北的版图彻底纳入我们的法度之下,我们需要人!”
“传我令!”
钟情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落虎山营地。
“护卫队全员披甲,分作三段,于界河关卡前列阵,床弩上弦,未经允许越过警戒线者,杀!”
“后勤司即刻在关卡外侧,架起十口大铁锅,熬煮米粥,不要稠,要稀汤,但必须滚烫。在粥棚外侧,用粗木拉起引导围栏,设立甄别区与洗消区。”
“今日,我落虎山便开门迎客。但进这扇门,便要守这扇门的死契。活人我要,但旧世界的规矩,全给我在门外碾碎!”
……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凄厉的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啸的北风,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顺着河谷涌来。
黑压压的难民人群,出现在了落虎山关卡的前方。他们是被燕北城抛弃的弃子,身后是胡人残忍的屠刀,前方是这片荒凉的雪原。
当他们看到那横亘在河床上的坚固关卡,看到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铁锅时,人群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吃的!有城寨!有吃的!”
难民们疯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关卡冲去。在他们那被恐惧和饥饿完全支配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纪律可言,只想着抢到一口热汤,挤进那扇看起来能够挡住胡人弯刀的大门。
就在这股人潮即将冲击到木栅栏的瞬间。
“放!”
钟情立于高墙之上,冷冷吐出一个字。
嗡——
两侧箭塔上的床弩猛然发难,六支重箭擦着难民潮的最前沿,狠狠地钉在冰面上。巨大的动能将坚硬的冰层炸开无数碎块,溅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难民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雷霆万钧的武力震慑,瞬间让疯狂的人潮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
“退后十步!敢冲阵者,下一箭,要的就是你们的命!”
翠姑率领着百名全副武装的女兵,长矛平举,跨前一步。那森冷的钢芒,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杀气。
难民们被这支气势惊人的军队镇住了。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身穿厚实棉衣、手持利刃的女人。
“开饭。”
钟情冷酷的指令再次传来。
十口大铁锅的盖子被掀开,浓郁的米汤香气随风飘散。
“想活命的,想吃饭的,按照围栏,分男女老幼,排成四列!”秀儿站在高处,敲打着铜锣,大声宣读着落虎山的规矩,“不排队者,没有吃食;胆敢抢夺者,就地处决!”
半晌,难民们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跌跌撞撞地按照木栏的引导,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就在这时,在队伍中,一名狼狈但依旧透着几分富态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妇孺,径直朝着粥棚的最前方挤去。
那是附近村镇的一名乡绅,姓钱。
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即便在逃难时,也自认为高人一等。
“滚开!别挡了老财主的路!”家丁们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将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打翻在地。
钱老爷挺着大肚子,走到粥棚前,看了一眼负责打饭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翠姑。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大约十两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木桌上。
“你们这些军爷……哦不,女头领。老夫乃是三十里外钱家庄的庄主。这锭银子,买你们几大碗稠粥,再给老夫安排一间暖和的上房。若是伺候得好了,老夫到了燕北城,定会让相熟的军爷重重赏你们。”
钱老爷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理所当然的傲慢。在他眼里,这些拿着武器的女人不过是粗鄙的下人,只要有银子,自然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的身后,一名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妾,不小心绊了一下,扑倒在钱老爷的脚边。钱老爷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踹在小妾的心窝上。
“没用的贱骨头!要不是看你还能暖床,早把你扔给胡人当两脚羊了!还不赶紧给老夫爬起来!”钱老爷骂骂咧咧,转头又换上了一副倨傲的面孔看向翠姑,“还不赶紧拿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