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没有开口解释。
她转身看向秀儿。
“定装纸筒火药,可曾备好?”
“回主事,后勤司日夜赶制,已造出五千发。”秀儿连忙捧上一个木盒。
盒内,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用厚麻纸卷成的圆筒。
钟情取出一发纸筒弹,眼眸中闪烁着冷酷的专注。
她用牙齿咬开纸筒的尾部,将少许火药倒在燧发机的火药池中,扣上火镰。随后将剩余的火药与那颗致命的铅弹,连同包装纸一同塞入枪口,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用力捣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十息。
钟情端起燧发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瞄准了五十步外的一面足有两寸厚的生铁盾牌。
砰——!
没有火绳燃烧的刺鼻白烟,只有击锤撞击火镰的清脆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爆裂轰鸣!
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烈焰,强劲的后坐力让钟情的肩膀微微向后一顿。
众人的视线立刻投向五十步外。
那面曾让无数燕北边军引以为傲的生铁盾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铅弹在恐怖的动能下发生了形变,虽然未能彻底击穿两寸厚的生铁,却已深深地镶嵌其中,盾牌背面更是凸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
“这若是打在披甲的人身上,连人带骨头,定要碎成一滩烂泥!”老铁匠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连退数步。
翠姑更是看直了眼,她抚摸着腰间的精钢横刀,突然觉得这昔日里削铁如泥的宝贝,在这支能喷吐火舌的铁管面前,瞬间变成了不入流的烧火棍。
“冷兵器的杀戮,依赖于体能、力量与长年累月的肉搏训练。”
钟情放下发烫的燧发枪,转过身,看着作坊内那些满脸震骇的众人。
“但火器不同,它抹平了男女之间先天的体力鸿沟。无需你力能扛鼎,无需你苦练十年刀法。只要你有一根能扣动扳机的手指,有一颗在死亡面前绝不动摇的心,你便能主宰战场。”
钟情将燧发枪递给翠姑。
“三日内,将组装好的五百支燧发枪全数配发给一线护卫队。教她们装填,教她们三段击的阵列。胡人的马蹄声,已经近了。”
风雪愈狂,落虎山的战备却在有条不紊中推向了顶峰。
五百名女护卫褪去了近战的棉甲,换上了更加轻便利落的制式长身大衣。她们不再操练长矛突刺,而是日夜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机械般地重复着咬纸筒、装填、举枪的动作。
城头之上,原本的十门火炮已扩增至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犹如一排排森严的禁卫军,默默地俯视着苍茫的雪原。
第五日,黄昏。
大地的震颤,比风雪的呼啸来得更为猛烈。
枯水河床尽头的地平线上,不再是单一的黑线,而是一片宛如巨浪翻滚的暗影。
那是整整两万王庭铁骑!
这支在白灾中饿疯了的草原狼群,刚刚以摧枯拉朽之势踏破了燕北城。他们屠戮了城中所有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却惊恐地发现,燕北城的粮仓里,连一粒发霉的粟米都没有剩下。
饥饿与嗜血,驱使着他们顺着燕北边军逃窜的痕迹,一路如狂风过境般向南席卷,最终,撞见了这座阻断在河谷中央的灰青色要塞。
“吁——!”
两万胡人铁骑在距离落虎山两里外的地方缓缓停住阵脚,战马的响鼻声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胡人主帅呼延拔,端坐在那匹毛色纯红的汗血宝马上,手中倒提着一柄沾满汉人鲜血的厚背砍山刀。
饱经风霜的脸庞上,交错着几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正用一种轻蔑而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前方的城墙。
“大帅,探子回报过了,这城里没有大宣的边军,只有几千个流民,而且主事的,是个女人!”一名披着狼皮坎肩的胡人千夫长策马上前,指着城头哈哈大笑,“大宣真是没人了,连老娘们都敢站出来守城了!”
呼延拔冷哼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啐了一口:“燕北的边军都是软蛋,一群流民女人能翻起什么浪花?这灰墙看着古怪,但城头连个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挥起手中的砍山刀,刀锋直指落虎山。
“勇士们!城里有粮食,有女人,有烧不尽的黑石!攻破此城,三日不封刀!凡城中之物,谁抢到便是谁的!”
“吼!吼!吼!”
两万铁骑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那是一种野蛮狂欢,是掠夺本能。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
钟情傲立于最高处的敌楼之上,玄色风衣在风中狂舞,俯视着下方那犹如黑色潮水般漫无边际的胡人骑兵。
“两万铁骑,这便是乱世中,最庞大的施暴集团。”
钟情的声音透过扩音筒,平稳地在落虎山的城头回荡。
“在他们的规矩里,弱者便该死,女人便该沦为两脚羊。他们不事生产,只懂掠夺。”
钟情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尖直指苍穹。
“但我落虎山的法典里,没有割地赔款,没有和亲纳贡。任何妄图用弯刀践踏文明秩序者,无论两万还是二十万,皆定死罪,绝不留情!”
“火炮营,测距!”
“回主事,目标进入射程,两百五十步!”负责火炮观测的妇人高声回应,声音中虽然透着紧张,但没有一丝畏惧。
“全炮装填实心弹,调整标尺,仰角一寸五分。”
钟情冷酷地下达着判决。
城下,呼延拔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游牧骑兵的战术千百年未变,他们习惯了骑射骚扰,习惯了用战马的速度去冲垮敌人的步兵方阵。
“前军五千,呈锋矢阵,给本帅踩平那扇破门!”
呼延拔一声令下,五千名最精锐的胡人轻骑兵,双手脱缰,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犹如一阵黑色的风,朝着落虎山的城门狂飙突进。
马蹄声碎裂了冰层,大地的震动仿佛要将城墙推倒。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当这股不可阻挡的黑色狂潮踏入死神划定的界线时。
钟情高举的右手,轰然挥下。
“开火。”
轰轰——
轰轰——
二十门前膛炮,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群体咆哮!
橘红色的烈焰喷薄而出,浓烈的白烟瞬间遮蔽了整段城墙。
二十颗实心生铁圆弹,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犹如一群陨石,以一条平直的死亡弹道,狠狠地砸进了那五千名密集冲锋的胡人骑兵阵型之中。
砰——!
咔嚓——!
处于弹道最前方的一名胡人百夫长,甚至来不及看清飞来的是什么,战马便被铁弹正面击中。
战马的头颅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爆裂成一团血雾,铁弹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百夫长的胸腔,将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实心弹在冰硬的冻土上发生反弹,犹如打水漂一般,在密集的骑兵群中疯狂跳跃、翻滚。
每一颗铁弹跳跃的轨迹上,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被擦中分毫,便是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二十道深不见底的血色犁沟,在这五千人的冲锋阵列中被生生刨了出来。
前方的战马成片地倒下,后方冲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闪避,重重地撞在同伴的尸体上。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在第一轮炮击之下,瞬间化作了连环车祸现场。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骨骼碎裂的清脆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呼延拔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突然化作血肉磨坊的战场,握着大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那是雷神的天火吗?”胡人的千夫长吓得面无人色,战马不安地向后退缩。
城头之上,钟情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火炮营,清膛,换散弹。”
钟情冷厉的指令穿透硝烟。
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炮手们,迅速用湿布清理炮膛,这一次,她们推入炮管的,不再是实心铁球,而是一个个装满了无数碎铁片、铅丸与钢钉的薄铁皮圆筒。
“燧发枪队,登城,三段击列阵!”
五百名身披灰白风衣的女护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马道。她们面无表情地走到女墙后方,端起了手中那划时代的火器。
前排蹲下,中排站立,后排装填,黑洞洞的枪口,构成了一道毫无死角的金属火网。
城下,被第一轮炮火打懵的胡人骑兵,在将官的拼死弹压下,终于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发出凄厉的狼嚎,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动了疯狂的冲锋。
“杀光她们!冲过那道墙!”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