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 国内的法律体系正处于不断完善的进程中。
钟情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她如同精密的仪器, 将富杭市那张无形的商业网络一点点拆解。
从接到富杭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值班民警电话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夏建成试图向香港汇丰银行转移资产的通道,已经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在亚洲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任何一笔以技术引进为名目的巨额非正常购汇,都会触动外汇管理局最敏感的神经。
但行政手段的冻结只是缓兵之计, 它最多能拖延夏建成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要在资金彻底流失前将他钉死在审判席上, 她还需要一把能够直接刺穿夏氏建材集团财务核心的尖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千里之外的富杭市,一场无声的战役正在夏家那座奢华的别墅里悄然打响。
……
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砰——
名贵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夏建成双眼通红, 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那张常年伪装得温文尔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骇人。站在办公桌前的财务总监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再说一遍?外汇管理局把我们的购汇申请驳回了?!”夏建成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夏董, 今天上午外管局和市经侦支队的人联合下发了通知, 说我们那笔三千万的海外咨询服务费存在违规嫌疑, 要求我们暂停一切跨境资金划转,并提交过去三年的所有完税凭证和底层交易合同接受审查……”
“查查查!他们凭什么查我!”
夏建成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为了把这笔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洗到国外,给那个即将成年的私生子铺路, 他筹划了整整半年。
打通了地下钱庄的渠道,伪造了完美的商业合同,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引来警方的注意?
“是不是公司里有内鬼?是谁走漏的风声?!”夏建成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能杀人。
“夏董,这事儿只有几个核心高管知道,绝对不可能有人往外说啊。而且经侦那边咬得很死,明显是带着明确的线索来的。”财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现在资金出不去,我们在海外的那个壳公司就没法运转。更要命的是,如果我们补不上这三千万的窟窿,下个月沈氏那几个老股东查账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法交代!”
提到沈氏的老股东,夏建成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虽然掌控了公司,但沈老爷子当年留下的几个旧部依然握有部分股权。一旦查出他挪用公款、掏空公司,那些人绝对会联合起来把他送进监狱。
“慌什么!”夏建成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资金的缺口,让荣鼎集团来补。马上联系王总,告诉他,只要资金到位,晚晚下个月就可以先跟王少爷订婚!”
“可是……晚晚小姐那边好像很抗拒……”
“她抗拒有个屁用!我养了她二十年,她的命都是我的!”夏建成一拳砸在桌子上,面目狰狞,“她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把她当年是怎么进的夏家,原原本本地公开。我倒要看看,离了夏家,她这个冒牌货还能不能活下去!”
当晚,夏建成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怒火,回到了别墅。
夜已经深了,别墅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沈玉兰都会像个小心翼翼的仆人一样,端着醒酒汤在客厅里等他,随时准备承受他因为工作不顺而发泄的无名邪火。
但今天,客厅里一片漆黑。
夏建成烦躁地扯开领带,大步走上二楼,一脚踹开了主卧的门。
“沈玉兰!你死哪去了?!”他大声吼叫着,习惯性地寻找那个可以让他随意蹂躏的沙袋。
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到沈玉兰正坐在床边。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玉兰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那双总是逆来顺受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硬。
“我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
夏建成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被冒犯的狂怒涌上心头。
资金被冻结的恐慌、公司里的焦头烂额,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对这个软弱妻子的暴虐。
“不舒服?老子在外面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在这跟我摆阔太太的谱?!”
他大步冲过去,扬起那宽大的巴掌,习惯性地朝着沈玉兰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玉兰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双手握紧,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你别过来!”
沈玉兰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破音,但她握着剪刀的手却异常用力,锋利的刀尖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夏建成的巴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驯化了二十年的女人,仿佛见到了鬼一样。
“你……你疯了?!”夏建成后退了半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没疯。”
沈玉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夺眶而出。
脑海里,无比清晰地回荡着女儿临走前的话语。
“不要怕他,如果他想动手,用一切手段保护自己。他越是着急,说明他越心虚。他在法律的红线上疯狂试探,只要我们握紧了底牌,他就是一只纸老虎。”
“夏建成,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沈玉兰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从这二楼的阳台跳下去,或者一剪刀扎死我自己!明天全富杭市的人都会知道,夏氏建材的董事长逼死了沈家的独生女!”
她咽了一口唾沫,按照钟情教给她的话术,抛出了那个让夏建成胆寒的威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公司里干的好事吗?市经侦支队为什么盯上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我死了,警察马上就会立案调查沈家所有的财产去向。到时候,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要去吃枪子!”
夏建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查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慌。
他一直以为沈玉兰是个只知道围着灶台转的蠢女人,可她竟然连经侦支队调查的事情都知道?
难道她手里握着什么致命的账本?
在这个节骨眼上,夏氏集团正处于风口浪尖,外汇管理局和公安局的眼睛都盯着他。如果这个时候家里闹出人命,或者沈玉兰真的去报警把事情闹大,那他的资金转移计划就彻底完了。
“疯婆子……简直不可理喻!”
夏建成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衡量利弊后,他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床头柜,摔门而出。
听着夏建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玉兰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她手一松,剪刀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瘫倒在床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面对那个男人的暴力时,没有挨打,没有妥协,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地逼退了施暴者。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她不能再一味地躲避了,为了夺回父亲的心血,为了不拖女儿的后腿,她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夏建成藏在书房里的那些要命的账本。
……
而在此时的燕京大学。
初秋的夜风吹拂着校园的未名湖畔。
夏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周扬身边去逛商场或者看电影,她独自一人,抱着几本书,悄悄地走进了法学院的图书馆。
这里没有刺耳的机车轰鸣,也没有那些围着她献殷勤的男生。只有翻阅书页的沙沙声和明亮的白炽灯光。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将手里的书放在桌面上。
最上面的一本,是《现代企业管理与股权架构》,下面则压着一本厚厚的《婚姻法学原理》。
那天在走廊上,钟情那句“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随时都会被连本带利地收走”,像是一记重锤,将她长久以来的世界观彻底击碎。
夏建成逼她去联姻的电话,更是将她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她不想嫁给那个会打女人的家暴男,更不想成为夏家换取利益的牺牲品。但她同样悲哀地意识到,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她吃穿用度皆是夏家给的,一旦惹怒了夏建成,她就会被扫地出门。
绝境之中,她想起了钟情。
那个从穷乡僻壤回来,穿着寒酸,却敢在第一天就捏断夏建成手腕、敢在校门口当面训斥周扬的真千金。
钟情为什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