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抄写完毕。
她将信纸仔细折叠好,塞进内衣的夹层里,然后将硬皮本按照原样放回公文包的角落,甚至细心地将公文包的拉链停在了最初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关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沈玉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拳脚下哭泣的懦弱妻子,她是即将把施暴者送上审判台的同盟军。
……
三天后,燕京大学,法学院图书馆。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通透,钟情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摆放着一封刚刚从传达室取回来的挂号信。
信封上,是沈玉兰那略显生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的字迹。
钟情拆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信息、银行账号和海外空壳公司名称,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法治的寒光。
有了这份线索,夏建成的经济犯罪事实将再无遁形的可能。
钟情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带有红色抬头的方格信纸,拔下钢笔笔帽。
她开始起草一份正式的《刑事控告书》。
这份控告书,她不打算寄给富杭市的基层公安局,夏建成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错综复杂,基层经侦很可能会受到各方势力的干扰。
她打算这份控告书,连同资金流向线索,分别邮寄给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以及国家外汇管理局的反洗钱监控中心。
直达天听。
在这个亚洲金融危机的敏感时期,中央对向境外非法转移资产的行为处于零容忍的高压态势。
这样一份指向明确,数额高达三千万的跨国洗钱线索,一旦摆在最高监管部门的案头,上面直接下达督办指令,富杭市的任何保护伞都将如同螳臂当车。
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钟情写完控告书的最后一行,准备将其装入信封时。
对面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了。
钟情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夏晚晚。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花枝招展的名牌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脸上的妆容很淡,眼底透着明显的疲惫和乌青,显然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夏晚晚的手里,抱着一本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华国婚姻法释义》。
她站在桌边,双手死死地抱着那本书,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护身符。她看着钟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带着一丝畏惧和羞耻,迟迟开不了口。
钟情放下手中的钢笔,将那份控告书反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驱赶夏晚晚,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依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假千金。
“有事?”钟情的声音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钟情……不,姐姐。”夏晚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溺水者求救般的卑微,“我想问问你……如果,如果一个女孩子的监护人,为了公司的利益,强迫她嫁给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用以换取商业注资。在法律上……这种行为,有办法可以拒绝吗?”
问出这句话后,夏晚晚难堪地低下了头。
她觉得自己在钟情面前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宠爱、她处心积虑维持的千金身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她走投无路了,周扬那边她已经明确拒绝,因为她终于明白,靠男人的怜悯活下去,只会沦为另一个悲惨的附属品。
她翻遍了图书馆里的法律书籍,但那些干瘪的法条对她来说太过晦涩,她找不到能够解救自己的出路。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她唯一能想到求助的人,竟然是这个被她伤害过的真千金。
钟情看着夏晚晚那卑微而绝望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在这一刻,原著中那个恶毒女配的影子在夏晚晚身上彻底剥落了。站在钟情面前的,只是一个被父权社会逼到墙角、试图寻找自救之路的可怜女孩。
虽然她的手段曾经卑劣,虽然她的虚荣曾经伤人,但当她选择拿起法律书籍,而不是去爬上另一个男人的床时,她就已经迈出了自我救赎的第一步。
钟情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伸手将夏晚晚抱在胸前的那本《婚姻法释义》抽了出来。
“翻到第四条。”素白的手指着在书面上点了点,清冷的声音响起。
夏晚晚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开书页。
“《华国婚姻法》第四条规定。”钟情说道,“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不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
钟情直视着夏晚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我国法律体系中,婚姻自由是公民的基本人权。无论那个强迫你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养父,还是所谓的家族长辈,只要违背了你本人的意愿,这种逼婚行为在法律上就是绝对无效的。”
夏晚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的户口还在夏家,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出的。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会停掉我所有的经济来源,甚至会把我赶出家门……我拿什么去反抗他?”
这是九十年代无数女性面临的现实困境,法律赋予了她们权利,但经济的依附却将她们死死地捆绑在所谓的家庭里。
“夏晚晚,你要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钟情的身体微微前倾,直击她内心的软弱:“自由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争取的。”
“如果你害怕失去现在的物质生活,那你只能乖乖地穿上婚纱,去给那个家暴男当沙袋,去换取夏建成的商业注资,这就是你软弱的代价。”
“但如果你想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下去。”钟情指了指桌子上的法典,“第一步,去教务处申请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切断对夏建成的一切经济依赖;第二步,如果他敢带人来学校强行带你走,或者对你进行人身限制,立刻拨打110。”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钟情看着夏晚晚:“他敢逼婚,你就敢送他进看守所。只要你足够硬气,那些企图拿捏你的所谓长辈,在国家机关面前,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夏晚晚呆呆地看着钟情。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翻开的书页上。
二十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女人要乖巧,要听话,要找个好归宿。
她甚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她的母亲,可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学会忍受,女人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吗?你要多为了你的弟弟着想。”
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原来她可以报警,原来她可以用法律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送进监狱,原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活下去。
“我……我懂了。”
她站直了身体,对着钟情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钟情。”夏晚晚没有再叫姐姐,“以前在家里,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以后,我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说完,夏晚晚抱紧了那本《婚姻法释义》,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图书馆。
看着她略显单薄却不再佝偻的背影,钟情收回了目光。
钟情将那份写好的《刑事控告书》装入牛皮纸信封,用胶水仔细封好。
……
三天后,一封挂号信静静地躺在了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某位处长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夏建成正对着电话那头的荣鼎集团王总低声下气地赔着笑脸。
“王总,您放心,晚晚那边我已经做通工作了。这周末我就安排她回富杭,跟王少爷先把订婚宴办了。那三亿的资金,还请您多担待,尽快打到我们账上……”
就在夏建成满脸堆笑、自以为度过危机的时刻。
砰——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夏建成的秘书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浑身抖如筛糠。
在秘书的身后,走进来四名身穿制服,神色冷峻的公安干警。为首的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握着电话的夏建成。
“夏建成是吧?”
警官走上前,将那份文件“啪”地一声展示在夏建成面前。
“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接到上级部委的重点督办指令,现怀疑你涉嫌利用海外虚假贸易进行大规模的逃汇骗汇及职务侵占。这是传唤证和搜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