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看着女儿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睛。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连法庭的门都不敢进。但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身后站着女儿,站着国家的法律。
“我不怕。”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他欠我的,欠沈家的,我要亲口在法庭上讨回来!”
……
次日上午九点。
南山区人民法院,第一民事审判庭。
因为这是一起涉及家庭暴力和巨额财产分割的隐私案件,法庭依法不公开审理。
法庭内极其安静,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侧门被推开,两名法警押着夏建成走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冰冷的手铐。在看守所里熬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子,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层暴发户的体面。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困兽般的暴戾与绝望。
当他走到被告席上,抬头看到坐在原告席上的沈玉兰和作为委托代理人出席的钟情时,他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仇恨之火。
“沈玉兰!你个不要脸的贱妇!竟然联合外人来搞我!”夏建成不顾法庭纪律,疯狂地挣扎着,指着沈玉兰破口大骂,“你以为把我弄进看守所就能吞了我的钱?做梦!这二十年公司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没有我,沈家早就破产了!”
“肃静!被告人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重重地敲响了法槌,眼神严厉地警告道。
法警立刻上前将夏建成按在座位上。
沈玉兰坐在原告席上,面对夏建成的怒吼,她虽然脸色微白,但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后退半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钟情的手。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审判长宣布。
林秋律师站起身,宣读了离婚起诉状。当读到要求夏建成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夏建成的代理律师立刻提出了激烈的反驳。
“审判长,我方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律师站起身,语气显得胸有成竹:“原、被告双方结婚二十余年,感情基础深厚。原告所称的家庭暴力,纯属无稽之谈。原告提交的那份伤情诊断书,仅仅能证明其受过伤,但无法证明是我方当事人所为。这完全有可能是原告在日常生活中不慎摔伤,为了达到多分配财产的目的,而恶意栽赃!”
这套说辞,极其无耻,却在那个年代的离婚案中屡见不鲜。
“至于财产问题。”被告律师继续诡辩,“沈氏企业在被告接手时,只是一个濒临破产的烂摊子。是夏建成先生呕心沥血,才有了今天的夏氏建材集团。这是典型的夫妻共同奋斗的结晶,理应平均分割。原告所说的转移资产,更是无中生有,那是公司正常的海外业务拓展!”
“业务拓展?”
一直安静地坐在林秋律师旁边的钟情,缓缓抬起了眼眸。
“审判长,原告方请求对被告的狡辩进行逐本质证。”
“被告律师称伤情是意外摔伤,请法庭仔细审阅我们提交的证据目录第三项,系市人民医院的诊断说明副卷。”
钟情翻开案卷,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被告席。
“诊断书中明确记录:原告沈玉兰女士双肩及背部,存在大量呈条索状的皮下淤血痕迹。法医学常识告诉我们,条索状淤痕,是典型的钝器如皮带、木棍抽打所致的特征性损伤。请问被告律师,原告是走在怎样的楼梯上,才能不慎摔出满背的皮带抽打痕迹?”
被告律师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钟情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锤。
“不仅如此,诊断书显示,原告身上的伤痕呈现出不同时期的颜色反应。有两周前的新伤,也有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陈旧性色素沉着。这证明了原告在长达二十年的婚姻中,遭受着长期、反复的系统性家庭暴力。”
钟情站起身,直视着夏建成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扭曲的脸。
“被告人夏建成,利用其在家庭中的经济和体力优势,将妻子视为可以随意践踏的私有财产。这种行为,不仅是对婚姻法的公然践踏,更是对人权的残忍剥夺。”
“你撒谎!我没有!”夏建成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有没有,不是你喊出来的,是证据决定的。”
钟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合议庭:“审判长,关于被告隐藏、转移夫妻共同及原告个人财产的事实。我方提交第四组证据。”
林秋律师配合默契,将一份由公安机关经侦支队和外汇管理局联合出具的《协助调查函》及部分查封账目的复印件,提交给了法庭。
“这是警方在刑事案件侦查过程中,依法查封的关于星辉海外投资有限公司的流水明细。”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宣判着资本转移的死刑。
“证据显示,该离岸公司实为夏建成个人实际控制的空壳机构。在过去三年内,被告夏建成通过伪造技术引进合同,将高达三千万元的公司核心利润及原告沈玉兰的个人股权分红,分批次洗入该账户。”
钟情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华国婚姻法》的相关司法解释。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在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
“夏建成在婚内实施严重的家庭暴力,并恶意侵吞、转移高达数千万的巨额财产,其主观恶性极深,道德败坏至极!原告方依法主张,判决准予双方离婚,且对于被查封及剩余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被告夏建成应当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四个字一出,法庭内仿佛响起了一道炸雷。
夏建成双眼充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不!这不可能!钱都是我的!公司是我的!沈玉兰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懂什么经营?!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他疯狂地挣扎着,手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两名法警拼尽全力才将他死死地按在被告席的栏杆上。
直到这一刻,这个自私的凤凰男,依然没有对自己施加的暴力感到任何忏悔。他心疼的,恐惧的,只有那些即将离他而去的金钱。
沈玉兰看着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二十年的恐惧和卑微,在这一刻,被钟情那掷地有声的法理陈述彻底击碎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夏建成。”
沈玉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挺直了脊背,眼底闪烁着坚韧的光。
“你错了,没有你,沈家依然是富杭市体面的沈家。”
“这二十年,你吃着我父亲留下的饭,住着我沈家的房,却把我当成畜生一样殴打。你以为我是离不开你,其实我只是被你那套男尊女卑的谎言洗了脑,你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寄生虫!”
沈玉兰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夏建成那敏感而自卑的软肋里。他最恨别人说他是靠着沈家发家的凤凰男,而今天,这句话却被那个最软弱的妻子,当着法官的面,响亮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闭嘴!你给我闭嘴!”夏建成气得浑身发抖,双眼翻白。
法官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法庭调查与辩论结束,现在进行休庭评议。”
十分钟的休庭时间,对于坐在原告席上的沈玉兰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钟情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那安定的温度,是她全部的底气。
当三名法官重新走上审判席时,全场起立。
“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夏建成多次对原告沈玉兰实施家庭暴力,且有明确的医疗诊断及报警记录佐证,导致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原告要求离婚,本院予以准许。”
法官庄严的声音,在这间没有旁听者的法庭内,宣告着正义。
“关于财产分割,经查明,被告夏建成存在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重大过错行为,性质恶劣。根据照顾无过错方及惩罚转移财产一方的原则。本院判决如下:”
“一、准予原告沈玉兰与被告夏建成离婚。”
“二、登记在夏建成名下、被公安机关查封的夏氏建材集团股权及追回的海外转移资金,全部归原告沈玉兰所有。被告夏建成不分得任何财产!”
“三、被告夏建成需向原告沈玉兰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十万元……”
“不——!!!”
伴随着法槌的最后一声脆响,夏建成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他瘫软在被告席上,眼前一黑。
他处心积虑谋划了二十年的商业帝国,他为了私生子不惜铤而走险洗到海外的巨额资金,在国家法律的最终裁决下,化为了泡影。
等待他的,不仅是身无分文的驱逐,还有漫长的刑事审判。那才是真正让他把牢底坐穿的地狱。
退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