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114)

  三日之内,那例危重患者体征恢复平稳,黄区人数也减了二成。

  可远远没到胜利的时候。

  第四日,红区三十九名重症出现休克前兆。甭想,不可能给所有重症都用上链霉素,空间奖励的那些远远不够。

  于是顾明烛不得不直面医生伦理中最残酷、也最无解的那道选择题:在有限的资源面前,谁生,谁死?

  目光越过简易的隔离带,她看向那些染了病的百姓。

  “顾指挥,”陈谨捧着名册声音发颤,“若是按轻重缓急,这前十二个还能匀出药来。可这后头的……”

  顾明烛隔着恩久五狠狠的咬着嘴唇,一股甜腥。

  如果在2050这根本不是问题,医保会买单,药厂会供货。可在这儿……她确实就是阎王,拿着个笔点谁谁死。

  可她必须做。

  “把名单给我。”顾明烛声音早就哑了。

  她拿起炭笔,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这是三日前救回来的“超级传播者”,他若死了,黄区的人心又会崩,必救。

  第二个,她圈了田火头的名字。是的,她的战友也染上了,且来势汹汹。

  第三个,第四个……她流着泪划,第一批她选择了救最早响应号召的支援大夫、锦衣卫、志愿者,他们是骨架,骨架塌了,所有人都得死。

  第二批她剔除了不可逆者。有几个已经出现广泛皮下出血、意识深度昏迷、肢体末梢开始坏死。

  第三批也是最残忍的一批,她需要在剩下的重症中,选出“最可能获益”的人。

  顾明烛走到每一个患者榻前,掀开眼皮查看结膜充血程度。按压指甲看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甚至不顾感染风险,伸手去感触他们的颈动脉搏动强弱。

  她觉得自己的手成了死神的筛子,挑拣尚有生机窗口、且对药物反应预期最好的人。

  顾明烛在名字上画着圈,“剩下的,全部转入‘缓和医疗组’。”

  缓和组意味着只能用大胤的普通草药、最多也不过用些多西环素。

  而这几日,百姓已经瞧出来了几个医疗组的不同,他们不懂什么细菌病毒,却看得懂哪个帐篷里的人能扎上顾医女那个什么“九孔白玉针”、还有装在罐子里,用羊肠管打到肉里的水!能活蹦乱跳地走出来!

  于是隔离区外的患者家属眼睁睁瞧着自己的亲人换区,哭求声响彻营地。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孙子,他才十五啊!他昨天还给我端过水啊!”

  “顾指挥,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男人,他是我家的顶梁柱啊!我不治了,不治了,我的药给他!”

  顾明烛强撑着镇定怒喝:“谁说换组就是不治了?要治,而且还是我来治!”

  “那你能保证救回来吗?像前几天那个人那样?”

  顾明烛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拿什么保证?

  她连自己能不能从这鬼地方走出去都不知道。

  顾明烛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下阵来,因为无法简单的说一句“我保证”……

  第六日,顾明烛开始在绿区推行“精神种田计划”,也就是简单的心理疏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巡诊不光要看舌苔、摸脉门, 还要多嘴问一句。”顾明烛指了指自己额头,“昨晚睡得着吗?是不是总梦见自己在水里扑腾?要是有人答不上来,就教他做这个。”

  她站在空地上, 也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认真比划起来。

  “双手托天理三焦, 左右开弓似射雕……”

  是简化版的八段锦。

  起初也没什么人响应, 两天之后跟练的人就多了起来,每日三次, 雷打不动。

  几个心慌到睡不着觉的,发现每天跟着这一通折腾、出一身大汗,晚上竟然能合眼眯一会儿了。

  恐惧在绿区一点点消散。

  第八日,顾明烛委托沈寂在绿区和黄区患者当中招募了说书先生、杂耍儿。空了给大伙儿表演,每日每人还能得五十文补助。

  当然,这笔费用也是沈寂去富商那里得的“自愿善捐”。

  不止有“善捐”,沈寂对顾明烛的所有要求都配合, 还去购了几车上好的饴糖和糕点。

  分发糖果的规矩也是顾明烛亲自定的,简单粗暴却极有效:喝药哭的不给、笑的给。

  于是,绿区和黄区每日最奇特的景象出现了: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昂首挺胸的笑。

  清脆的童音、咯咯的笑声,敲碎了笼罩在营地上空多日的阴霾。

  看着自家娃儿举着糖块儿满营疯跑,嘴里喊着“谢谢女阎王”, 大伙儿心里的不安也莫名被冲淡了几分。

  不远处, 晏七趁着难得的闲暇悄悄觑向自家大人。

  阎罗脸写满春光灿烂,目光黏在顾娘子身上挪不开眼,那副样子, 简直比围着讨糖的娃娃还要没出息……

  红、黄、绿三区建成的第三十日。

  医官区晨间通报带着久违的畅快:

  “报!”

  “红区,无新增!”

  “黄区,无新增!”

  “绿区, 无新增!”

  话音落下,死寂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哪个大夫哭出声了。

  紧接着,顾明烛率先鼓掌,用力的。

  下一刻,医官区集体情绪失控。

  年轻些的哭成了一团,有的抱着药罐、有的攥着处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还在自言自语:“活了……真的都活了……”

  这些医官,有被沈寂一封黑令箭强行从县衙医馆“提”来的,也有医者心自愿投奔的。

  有悬壶济世的名医,也有连医凭都没考到、背着家里药铺的招牌就跑来帮忙的。

  平日里是分毫必争的同行、恪守古法的师徒,或互不相让、骂对方就是个庸医的对头。

  可一起过了三十个日夜,什么门户之见,什么医理之争都顾不上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么一股子“同生共死”的战友情。

  顾明烛丝毫不奇怪大家会如此失态。

  无论古今、无论流派。当死亡近在咫尺,没逃跑、死守在淮宁的医者们,身上流淌的终究是同一腔热血,跳的是同一颗不忍见死的医者心。

  她看着这群哭得狼狈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高大的同僚、也为自己,鼓掌!

  疫情数字稳定后的第三日,官道上烟尘滚滚,杏黄旗招展。

  朝廷派来的赈灾钦差,与太医院院判孙大人等五位医官终于到了。

  这位孙大人本不该来这趟差事,他年事已高,半退休状态,平日里顶多是给后宫嫔妃调理气血、开方进补。此次之所以能挂上“钦差”的头衔,全因沈寂一封折子递到了御前,夸赞孙太医“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特请他前来督师。

  圣旨一下,“德高望重”的孙太医便是想推辞也不敢了。一路上惴惴不安,生怕这烫手的山芋砸死在自己手里。此刻见到营地井井有条,甚是侥幸,随即换上了矜持威严的官态。

  待沈寂到了医官帐,五品官级的孙太医便立刻矮了半头,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太医院孙敬之,见过沈大人,大人辛苦了。”

  沈寂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孙大人免礼。既已到了,便聊正事吧。”

  孙敬之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询问营中疫情几何、用了何等猛药,又被沈寂打断。

  “专业的事,还是请专业的人来讲。来人。”

  晏七进入,“大人有何吩咐。”

  “请顾指挥过来一趟,就说太医院孙大人到了。”

  晏七领命去喊人,没过多久,医官帐的帘子被掀开,顾明烛走了进来。

  她刚从绿区的巡诊回来,消过了毒,摘了恩久五和防护服。一身薄汗、发髻松散略显狼狈,神态却仍旧利落。

  站定后对着上首的沈寂和孙敬之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脆亮:“民女顾明烛,见过沈大人,见过孙大人。”

  孙敬之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很有些错愕。

  来的路上他也听说是一个“顾氏女阎王”在操持大计,但即能有如此本事、让北司大人都认可的,想必也得有个几十年医龄。万万没想到如此年轻!

  呃……这眉眼为何看着很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

  孙太医怔忡之际,顾明烛已经直起了身,微笑着:“大人可是觉得民女面熟?大人好记性,前两个月的医官资格考试,民女有幸曾在考场与大人有一面之缘。当时考题是《南阳心鉴》第二卷论述,可惜民女交了个白卷。”

  孙敬之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差点没把他气出好歹的关系户!对,就是沈寂带来的!

  后来他还私下嘀咕,这考生身为女子都如此跳脱了,若是个男儿定是个闯祸的痞子。

  没想到……没想到……

  这顾娘子竟然就是平定疫情的“顾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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