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脸上的矜持和威严瞬间尴尬……
沈寂把孙敬之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尽收眼底,舒服了,满意了。
开什么玩笑,他的心上人,在考场上被这老头子轰出来,他能忍?
这笔账他可是一直记着的,所以这次折子上才专门请他……
“孙大人,”沈寂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语气却透着藏都不想藏的爽,“你与顾指挥确有几分渊源。既然如此,后续的防疫交割二位好好商议吧。”
说完,起身像是打算要离开了。
走得好、走得好,孙敬之默默擦掉额角冷汗,才要说话。
沈寂突然停下,又转身,“不过在此之前,倒中有些公道话要说在前头。”
孙敬之:“……”
“这三十余日抗疫,孙大人或许不知,顾指挥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的。”
“呃,下官知——”
沈寂充耳不闻,继续说:“她以女流之身,于无医无药之地,首创红黄绿三区隔离之法;她于物资匮乏之际,独创‘猛虎汤’、‘北司喷筒’,稳住二十万民心;她在苦熬数日、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亲手从鬼门关拉回危重病患百计千计;她面对重症休克前兆、资源极度匮乏之时敢于承担骂名,做出最艰难的分诊抉择……”
随着沈寂的话语,顾明烛的后背也挺得越来越直,感觉体重有点儿轻、要飘、拉不住了,抬手虚掩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可以了,可以了。”
沈寂斜睨了她一眼,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只留下如坐针毡的孙敬之在原地凌乱。
“那,你们聊。”沈寂抬步要走。
孙敬之涨红着脸,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顾娘子,关于此次抗疫的后续——”
“顾娘子?”
沈寂大步折返,声音冷得能冻死人,“莫不是她今时今日,仍旧当不得孙大人唤一声顾指挥吗?”
“呃,啊?”孙敬之怔住。
他也只是顺口一叫,怎的就犯了忌讳?
这沈杀神是不是……是不是有病啊?
沈寂根本不等他辩解,句句紧逼,“若我没记错,当初孙大人是嫌弃顾指挥没读过《南阳心鉴》,故而拒之门外,对吧?”
“但顾指挥却在安平驿、固城、淮宁都做到了救民于水火的功绩。孙大人,你告诉我,你是熟读《南阳心鉴》了,可救过这许多人?”
这完全不讲道理的话砸得孙敬之气血翻涌,他是太医,天子近臣,又不是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怎么能用救治人数这种标准来衡量功德?
孙敬之想反驳,可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沈寂那双看死人似的眼睛里,应该不太值钱……
沈寂收敛了些许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孙大人是奉旨督师,那便更该清楚,该叫她——顾、指、挥。”
孙敬之下意识看向顾明烛。
“呵呵,呵呵……”顾明烛全程尴尬赔笑,脚趾已抓出四室一厅。
大哥,您是不是忘了?
她无证行医啊……别人瞒得住,孙院判是心知肚明啊……你个执法的锦衣卫要不要带头违法啊……低调啊……
不过这种被权臣罩着的感觉,真爽!
这一刻,顾明烛跟纨绔共情了。
整个交接花了五天时间,沈寂也没再找孙敬之的麻烦,毕竟他也要跟新来的钦差交割满城士绅的巨额“捐赠”、朝廷拨付的赈灾款项流向、以及一些问责文书。
第101章
跟孙敬之交接的第六日凌晨, 寅时初。
淮宁府城还沉浸在疲惫中。
府衙后门悄悄地开了,北司的车队静静地从里头鱼贯而出,甚至没用灯笼引路。
这支经历过大疫洗礼的队伍, 打算在离城时全程保持静默。
锦衣卫本就返程了几十人。这几日又有几个染疾未愈的, 沈寂跟韩诚商议后决定, 身子弱的不必再随行, 全部安置在淮宁安心休养,待疫后局势平稳, 自行选择是赶赴崖山,还是返京。
今日出发的仅剩五十人整。跟来时浩浩荡荡的阵仗相比,规模缩水了一半。
除了骑马的缇骑,装载物资和粮秣的辎重大车也仅剩两辆。
以及最前方沈寂的主帅车,和后头紧跟着的“红十字维和救护车”。
“顾指挥,顾指挥!等等!”陈谨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还跟着十数位一同在疫区摸爬滚打的大夫和医女们。
最前头的沈寂也瞧见了, 挥了挥手,示意车队暂停。
顾明烛从车厢探出头。夜色浓重,看不清彼此表情,只低声问道:“陈大夫,可是还有哪里我没交待清楚?”
话才说完, 一件一件的包袱便被放上了车辕。
陈谨小声说着:“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些老参、鹿茸, 给弟兄们路上补气用的。”
旁边一位年长的医女指着其中一个包袱:“这里头是香料,也是我们淮宁的秘制方子。顾指挥若在荒郊野外扎营,点上一缕, 能驱百虫,也能提精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地递过厚厚一卷书稿,“顾指挥, 老朽一生庸碌,虽知些济世良方,却无修撰传世之能。这卷东西今日托付于你。”
话说完,这位在淮宁备受尊崇的老医者竟对着顾明烛弯腰作了一揖,“只望有一日,你能带着它们去更多的地方。”
老大夫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泛了泪花,却满是期冀,“若能广济天下,救活哪怕多一个人……那便是我这把老骨头没白活这一世。”
顾明烛心中震惊,立刻掀了帘子跳下车,朝着老大夫深深地回了一礼。
不仅是谢这卷沉甸甸的方书,更是谢这满城医者在生死关头未曾退缩的仁心。
“顾明烛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这双手还能把脉,这双眼还能视物,便不敢辜负今日之托!”
车队重新出发时,陈谨跟其他医者们没有再跟随,也不必多言相送。只是齐齐向着车队的方向拱手拜别。
医者不问归期,只以此礼,祝君长青。
出城门后,顾明烛撩开车帘一角,回望她亲手督建而成的第一个“模块儿”。
尽管隔着薄雾,那片区域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几缕炊烟从绿区缓缓升起,应是志愿者不间断的在熬煮药汤。
黄区外围还有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用“北司喷筒”。
缓冲区,那面她亲手挂上的红十字旗在风中猎猎舒展。
而她和她的救护车,还得接着跑……
城外三里,车队再次暂停。
顾明烛掀开帘子,看到官道旁黑压压地站了数十人,以及一个简单的桌案。
杨文远知府在最前。一个半月的时间,这知府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要不是一身官袍还算体面,活像个鬼。
沈寂勒住缰绳下马。
杨文远双手捧起桌案上的粗陶酒碗,“沈大人,下官无能,致淮宁罹难。这碗酒敬大人,也谢大人……带淮宁逃出生天。”
沈寂没推辞,接过酒碗,看了看杨文远熬得通红的双眼、以及身后那一排神情复杂的商贾们。
仰头把碗中酒一饮而尽,空碗放回案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对着杨文远认真地回了一礼。
顾明烛回忆起从上京出发的时候,同样是官员送行,那时的阵仗何止百倍于此。而当时的沈寂只是坐在主帅车里,帘子都没掀一掀。
沈寂走回队伍,翻身上鞍。
马蹄声声,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晨露,把淮宁抛在了身后……
淮宁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疫,在北司车队离开后又持续了两个月整。
第一个月末,城外化人场的青烟终于熄灭,无人认领的骨灰合葬于城西山岗,立碑曰“庚子抗疫义冢”。
第二个月末,最后一个疑似病例度过观察期,城门终于开启。
知府衙门开仓放粮,设粥厂赈济饥民。各家各户被勒令洒扫庭除,淮宁城上空的阴霾终被阳光驱散。
时至仲秋,朝廷的减免赋税的公文与抚恤银两同时送到。
杨文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官道上渐多的车马,好好的哭了一鼻子。当然,只有自家夫人瞧见了。
城外那片曾经的“灾民防疫模块儿”已被拆除,原地辟出了一方药田,种了千金藤和金银花。
半年后,府衙门前立了块巨型石碑。
是朝廷为表彰“庚子抗疫”之功的医者们敕建的。
碑身正面是翰林院供奉的大家书写的“功德无量”四个字,背面则密密麻麻刻满了医者们的名姓与籍贯。
杨文远带着全城百姓焚香祭拜,对着碑文一一念过那些熟悉的姓名。
长长的名单上,有个“北镇抚司特派医官”的位置刻了三个名字:司徒离、程南、李怀安。
杨文远三次上疏请旨,恳请把“顾明烛”之名也刻在功德碑上,却接连三次被太医院驳回。
驳回的理由,由院判曹大人亲口在朝堂上陈述,“顾氏虽于淮宁有功,然究其根本乃是无证行医。若因其有功,便无视律令,奖掖违规,乱杏林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