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忘了是谁送的包子了?还要反咬一口!”
几个凶悍的些的甚至抄起了铺板下的木棍,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周嬷嬷就要砸下去。
周嬷嬷挣扎着护住头脸,嘶哑地喊:“老奴是为大公子……为裴家啊!”
眼看板子就要落下,裴月华又站在周嬷嬷身前。
淮宁一疫,她这个庶出的女子威信竟悄然跃升至仅次于裴时序之下。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裴月华死死盯着裴二叔,又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大兄自有他的考量,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内讧!”
众人一时投鼠忌器,也摸不清裴时序的想法,往前冲的动作就缓了下来。
裴月华趁机蹲下身扶起周嬷嬷,声音低了下来,“嬷嬷别说了,保命要紧。”
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搀扶着周嬷嬷一步步挪回了角落最阴暗的铺位。
二房张兰因本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但瞧着自己瞧不上的庶女竟也有了几分主母的架势,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恨又恼。
这会儿离得近,她便轻飘飘的酸,“哟,我们华姐儿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拿乔做主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替你大兄拿主意?”
“女儿自是不配的,但母亲您尊贵,您肯定是配的,不然您去问问大兄想怎么办?”裴月华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听见。
张兰因坐在那儿气得手抖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呸”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狐假虎威,便再也不敢吭声了。
等着,等到了崖山,区区一个庶女,她有得是办法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有的畏畏缩缩、有的凶相毕露、有的万事只自保的嘴脸。
很好。
这确实就是裴家。
他抬头看向江彻,眼神空洞,“江小旗,这包子……谢沈大人恩典。”
他咬重了“恩典”二字,齿缝间渗出的全是血腥气。
哑姑在角落里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拼命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替大公子感到不公。
裴时序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把冷透的汤包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尝不出滋味,咽的也不是食物,是有人要他认命,他偏不!
三层船舱上的顾明烛自是完全不知道,底舱又闹了这么一遭。
她好不容易从沈寂那里脱身出来,回了自己的客舱,锁上门,进了空间系统救护车里好好的泡了个热水澡。
等她神清气爽地走出客舱,甲板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通济号”吃水深,平稳得几乎让人忘记身在江心。顾明烛扶着栏杆远眺,野食医者的本能让她习惯性的开始计算。
结合通济号船宽作为参照物,又观察了数艘前后附近的小型漕船在江面上的相对比例,在脑海里拉扯出一道测距线。
心下很是惊讶,江面在此处少说也有二十里宽,几乎像个内陆海,对岸隐在水天相接的茫茫白雾里,根本无从辨识。
好在她在现代时曾随队考察过更壮阔的长江出海口,那是真正的船行一日不见岸的浩瀚。
所以此刻虽讶异于这架空朝代的地理奇观,倒也不至于失态。
另一侧的甲板上,锦衣卫在操练,但人数缺了近半,顾明烛猜测少的那一半儿还在晕船。
“顾娘子,”晏七从前方走来,面色如常,“大人跟韩百户在官舱处理公务。怕您饿着,让您先去小茶厨用午膳,他吩咐船上二楼的私厨备了洪州特色鱼片粥和蟹黄汤包。”
“好,谢谢晏七。”顾明烛笑意吟吟的应了。
晏七耳根泛了红,“顾娘子不必如此客气。”
想了想,声音压低下来,“另外,大人已经命人送了吃食和清水到底舱。顾娘子放心。”
顾明烛闻言,眼底掠过笑意,知道这是沈寂在给她“兜底”,既全了她的心意,又不至于让她卷入是非。
“我知晓了,多谢大人,也多谢你。”顾明烛真心感谢。
晏七抱拳应是,转身继续巡视去了。
又一个时辰后,沿途的第一个码头“樟树渡”便到了。
不同于昨日启程时的繁华喧嚣,这处码头规模中等,却因地处水路要冲,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江风送来岸边特有的烟火气,新出炉的米糕甜香、还有牲口驮运货物时扬起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顾明烛立在三层甲板的栏杆边看热闹,竟瞧见沈寂一身常服,跟晏七、韩百户等人下了船!
??干啥去了?不是说要在官舱处理公务的吗?
正惊讶着,晏十六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个记录簿。一脸严肃公事公办的表情,“顾娘子,大人下船有公干,让我跟您来说一声。”
“公干?不是帮我去寻无心籽了吗,我缺这味草药。”
晏十六闻言怔了一下,赶紧补充:“对,也要寻无心籽。”
顾明烛看着晏十六这拙劣的掩护差点笑出声,无心籽这名字是她编的。
晏十六明显怕顾明烛再问,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顾明烛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哪里还猜不到,沈寂是去做一件不想被她知道的事情呗。
真不是她自负,沈寂这个超级大直男,外加他手下那群除了办案就是砍人、脑回路笔直得堪比京杭大运河的超级战士,全部人的智慧只能用在正事儿上。
她甚至能脑补出沈寂是如何板着一张阎王脸,硬邦邦地给晏十六下达指令。然后晏十六在旁边抓耳挠腮,最后憋出了买粮。
顾明烛唇角忍不住上扬,她完全不会怀疑,只会好奇。
但决定给沈寂个面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无事,顾明烛索性把整条船溜达了个遍。
通济号在樟树渡的停留仅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船上的光景像一幅市井图,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顾明烛作为旁观者也是瞧得津津有味。
头一时辰多是下客、卸货和交割,集中在一层。
此前在洪州上船、到了此地便要转走陆路或换船的船客结清了船资,拎着箱子下去。
随后便有脚夫们把继续南下的货搬上船。几家管事的跟着,清点数目后扛进货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二个时辰做些补给和整修。
船工们拎着木桶去岸边井台汲了满满二十几桶淡水, 又把成捆的薪柴搬上船尾灶房,码得整整齐齐。
还要清理腌臜物,底舱的便桶被逐一吊起, 倒去岸边的粪窖里, 再换干净的稻草和石灰撒底。
除了换便桶的时候顾明烛跑得远远的, 其它举动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 这可是古船啊,对她来讲是知识盲区, 有趣得紧。
待船上忙得差不多了,岸上守着的小摊贩们立刻机灵的推着独轮车,跑到船下摆出一溜的长摊子。
顾明烛拉了晏十六,跟不少船客们一道下船去凑热闹。
拣颜色清爽、闻着不发酸的酱萝卜买了十坛子。又在一个老汉的摊前停了脚。那摊子上摆着几样卤得透亮的吃食,有切得厚实的豆干、切成薄片的卤猪耳,还有一小盆卤水花生。
大胤的卤味儿品种很多,但时下也没冰箱这种东西, 卤味多是当天煮、当天卖。盛在敞口的木桶或陶盆里,卖相虽不及后世那般规整,却带着一股子炭火慢煨出来的香。
这老汉眼尖,瞧着顾明烛虽说衣着朴素,但形貌体态她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赶紧热络的来招呼, 还请试吃。
顾明烛自是不好意思再空手溜达过去,想着锦衣卫人数也多,便直接包圆了他整个小摊儿, 不过也才二两整。
老汉能提前收工,乐得见牙不见眼,把每样卤味用油纸一层层包好, 再用麻绳扎紧搁进挑筐里。
他送货上船,按顾明烛的吩咐,直接去跟一个姓田的火头交付便是。
最末一个时辰,空着的客舱又上了些散客。由伙计引去二层的统舱,待到新客也安顿好,码头上的喧嚣也一点点褪去。
沈寂一行人也赶着开船时间回来了,大箱小箱买回了整整两骡车,力士们悄悄的往三层搬。
顾明烛其实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关着门安安心心的在屋里画图。
没一会儿,船动了,通济号切开江水驶离樟树渡码头,向着更深远的南方而去。
顾明烛在客舱里画的是空间图,用的是现代技法,美感谈不上,有点儿接近于地铁线路图。
先从顶层官舱起笔,顺着主楼梯一路向下,标出每层几条廊道、几个转角、何处有门、何处开窗。
还在几个关键位置旁打了小小的记号,有的代表可直通甲板,有的代表紧急时可破窗下水,还有的则是锦衣卫视线死角。
这是她职业本能,永远为自己留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