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的时候,她哪怕看个电影都会先确定紧急出口位置的。
画一张肯定不够用,锦衣卫五十人起码得有个五张。
那即然五张都画了,闲着又无事,就再复制一张吧,赠给主艄(船长)。
他若是个精细人,自然会明白这图的价值。多拓几份贴在船上,往后真遇上个火情、漏水什么的,也能给满船人有个提醒。
他若是个糊涂胆大、只顾埋头行船的主儿,那也无妨。这纸糙,扔了也就扔了,权当自己今日闲来无事,多画着玩罢了。
画完就把其中一张交给了晏十六,请她送下去。
晏十六打沈寂回来就守在顾明烛舱里,美其名曰“陪伴”,其实她压根也是个闷葫芦,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除了偶尔应一声“是”或“否”,半句话也没说过。
但凡顾明烛要出门,她立刻跳起来找借口制止或代劳。
次数多了,顾明烛就明白了,晏十六守在这儿就是来当门神的,防止她出去乱晃撞见沈寂买的那堆东西呗。
那堆东西都搁在三楼的备用官舱内,这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舱房,此刻成了临时的“大婚筹备处”。
韩诚从锦衣卫里亲自挑选出二十个“手巧”的大直男在这儿忙活。
“韩百户,这红绸剪成三尺七寸?不是成亲都讲究四平八稳、四尺八寸么?”
韩诚很是认真,“三七二一,寓意三生七世,二人一心,你懂什么。按我画的图剪,一寸都不能差。”
沈寂在旁边也听到了韩诚的话,默默在想,韩诚该赏!
锦衣卫应了,手里捏着大剪刀对着红绸比划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下第一剪,“韩百户,这玩意儿忒滑溜了,属下怕剪歪了……”
沈寂看得心头火起,废物,平日里砍人头如切菜,此刻连一匹绸子都对付不了!
“起开!”沈寂直接抢了剪刀。
这有何难?不过是块布而已。他抓起这匹红绸,手腕一抖,剪刀在他手里玩儿出了花,所过之处,红绸应声而裂。
沈寂满意地甩手,展开一比对,僵住了。
好好的红绸不仅剪断了正面,还因为折叠层数不对,直接把底下那层剪成了“吕”,中间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窟窿。
全场死寂。
沈寂耳根罕见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咳……”韩百户还是反应最快,赶紧找补,“这匹料子质量不行,一剪就破。晏九,去把那匹备用的金陵云锦拿来,这次……别折叠,平铺着剪!”
晏九正在旁边纠结着:“大人,这喜饼上头本就有花纹了,再盖上‘烛’字,会不会有点儿……有点儿……”
“她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盖印怎么了?盖印,全部盖印!”沈寂从袖袋里取出他早上偷偷刻好的章,条件有限时间又紧迫,他拿萝卜刻的,阳刻了一个“烛”字。
于是一帮人蹲在角落,一人捧着一只大海碗,拿着绣春刀的刀把吭哧吭哧捣着红曲米和山楂膏,再加点水,试图调出色泽正红的汁液。
调好了,指挥使大人坐镇中央,手持萝卜章,像个盖章狂魔似的,对着一盘盘酥饼疯狂输出。
原本的喜饼本就做得精致,面上还有“百年好合”、“花好月圆”的浮雕暗纹,色泽也是五彩斑斓的。
可被沈寂这力道十足的一摁,原本的花纹大半被红字糊了。“烛”字受力不均,压得深深浅浅,怎么看怎么像刑部大牢里盖的封条,丑得别具一格。
然而在沈寂眼里,这不重要。他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烛”,好像透过这个字,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嫁衣、娇娇软软的新娘子。
他唇角上扬,满意地点头:“很好,很有气势。”
众人凑过来看,面面相觑:行吧,只要大人开心,这喜饼就算盖成猪头那也是极好的。
总之,“婚庆做坊”内全体有活儿,锦衣卫精英对着一堆红绸、龙凤喜烛、合卺酒壶操持得兢兢业业。
入夜,难得没有沈寂的“骚扰”,顾明烛拥着柔软的锦被,听着江风拍打船舷,迷迷糊糊间,心底掠过一丝微澜:要嫁了吗?
嫁吧!
“她不能嫁。”底舱内,老夫人秦氏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在心里说着。
这里暗无天日,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底舱,看到了曾经的、高悬于侯府正门的鎏金匾额。
那是裴氏一族百年荣耀的象征,如今却被一个顾氏贱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而她可怜的孙儿……
她何尝看不出,时序对顾氏已经动了情。只是碍于侯府如今摇摇欲坠的架子,把所有心思都烂在在肚子里,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
她不是没给过顾氏机会。
早在诏狱门口,她就已试探着递过梯子。只要顾氏肯低一低头,那裴家的名分难道还敌不过一个流放的苦?
后来到了安平驿,她亲眼见识到顾氏起死回生的医术和手段,心里软了半分。
她笃定顾氏对时序是有情的,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追上来?何必在老侯爷病危之际还尽心竭力地医治?那般费心若说无情,谁信?
那一刻她甚至想过:罢了,就再原谅顾氏一遭吧。
到了崖山之后,她可以作主给顾氏一个良妾的名分。待日后时序娶了正妻、正妻诞下嫡子之后,再让顾氏生个庶子,记在正妻名下充作嫡子。这样既全了顾氏的情分,也保住了裴家的血脉和体面,两全其美。
这本该是顾氏最好的归宿,可她竟然死心踏地的跟了沈寂!
顾氏的身子既已沾了时序,魂魄就该拴在裴家的柱子上,怎么配再去肖想别人!这置时序于何地、置裴家清誉于何地。
裴家只是流放了,还没亡,她这个当家主母还没死!
即然如此,就别怪她下手了。
三天后成亲?那也要看顾氏有没有那个命!
秦氏阴恻恻的目光扫过舱内,最终落在旁边角落里躺着的周嬷嬷身上。
她轻轻的挪过去,借着给周嬷嬷掖被角的动作,把一个玉戒指塞到了她手里。
周嬷嬷被惊醒,下意识想开口,被秦氏按下,并压低了声音说着:“随我来。”
两人都起了身,朝着底舱最阴暗的角落走去。
那里是如厕处,立着有一块木板,能遮挡住她俩,隔绝外界的视线。
秦氏拉着周嬷嬷的手,带着无尽的虚弱和悲凉,“秀娘,老身……活不下去了。”
周秀,是周嬷嬷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周嬷嬷止不住的落泪, “老夫人,您万万不可。”
“别哭,也别声张, 时序会分心的。”秦氏攥紧了她的手腕, “这玉戒指是老身最后一点体己了, 老身死后, 你把它交给时序。告诉他,祖母受不了这奇耻大辱, 自尽以全裴家清誉。”
周嬷嬷不敢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秦氏流着泪,“那顾氏如今有了沈寂撑腰,不会再回头了。”
“夫人,奴婢去求她,奴婢来想想办法,您可万万不能走绝路啊!您若走了, 大公子他会疯的!裴家就真的完了!”
秦氏松开手,长叹一声:“我虽舍不得时序那孩子心疼。但裴家清誉绝不可破!”
“老夫人,再想想别的办法,定有别的办法的。”
秦氏闻言抬起眼,看向周嬷嬷, 面露迟疑。
“老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周嬷嬷赶紧问。
“秀娘, 法子是有,可这法子……总得有人肯豁出命去。老身如今能为裴家做的,也就只有送上这条命了。”
周嬷嬷眼底燃起一丝希冀:“老夫人请讲!只要能保全大公子, 奴婢有一条命在。”
“你?”秦氏故作震惊,“你怎么能行,你为候府做了一辈子事, 老了老了怎么能让你——”
周嬷嬷直接打断,眼神决绝,“奴婢这条命本就是侯府给的,如今还给侯府,也是应当。只求老夫人……莫要让大公子知道奴婢做了什么,免得他……心里不好受。老夫人,您说吧,我去做。”
“我去。”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站出。
是哑姑。
她默默地走到两人面前,轻轻开口:“我这辈子话多,当初吵了大姑娘一辈子,后来也吵了你们。如今是该闭上嘴,做点实事了。”
她说的大姑娘,指的是裴时序的生母纪青鸾。
“老夫人,周姐姐,老奴这条命是大姑娘给的。也不瞒老夫人您说,老奴跟着流放,不是对裴府尽忠,而是要护着大姑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老奴是大姑娘的陪房,可老奴无能,让大姑娘在一朵花儿的年纪就……”
哑姑狠狠擦去滑下的泪,“老奴这辈子不会什么,只能看着大公子受苦。老奴……疼啊。”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老夫人是大公子的天,大公子不能没有您。周姐姐还要照顾老夫人的起居,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