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纤夫抬起了头,顾明烛认出是他是平安。
裴时序死死抠住岩石稳住身体,再抬头看向平远号的时候,正对上顾明烛的视线。
顾明烛给了他一个口型:报应。
裴家比锦衣卫早出发了两天,但走的是“官道驿路”,也就是怒沧河主线,路程长。
而锦衣卫为了提速,走的是怒沧江支路险路。
再加上流犯的船路线关卡多、查验慢,所以两支队伍又在“断流滩”这个险要节点交汇了。
顾明烛转头问晏十六:“为什么拉纤的会是流犯?这活计不是该雇本地纤夫么?”
晏十六对这些门道是熟知的,“夫人,这是以役代赈。一来,这断流滩地势险恶,每年都要淹死好些纤夫。雇来的本地人死了要赔命价,家属还要来闹事。可流犯是官家的奴才,死了就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坟头都不用给。”
顾明烛懂了。
时下是重刑重典,流犯可真不是单纯的往前走,一路上还有一场场看不见血的凌迟。
不管是被当成货物一样塞进通济号的底舱,还是此刻像牲口一样被拴在岸上拉纤。
总之要把你的尊严和人性,一寸寸地碾成灰。
但也跟她无关,她转身瞧见的是甲板上、周身洒了艳阳的沈寂。
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鹰飞纹箭袖,玄色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此刻正带着缇骑们练箭,挽弓站在船头上。
弓如满月,箭去流星正中靶心,碎木飞溅。
他唇角微扬,神情耀眼。
顾明烛忽然意识到,沈寂的过去,比裴时序要惨上百倍。
裴时序是世家公子,自小鲜花着锦、长大又是名振大胤的少年将军。说他苦,也不过苦了这三四个月。
沈寂自小孤苦又被百般凌虐,是差点儿进了司礼监的孩子,长大还进了刀尖舔血的北镇抚司。
他但凡有一丁点儿软弱、但凡肯把尊严碾了去迎合,怕早成了人面兽心的家伙。
可他没有。
身处炼狱仍旧没损了心性。
无论是固城还是淮宁他都在救人,甚至几度默许她去救自己的“情敌”。
他被人骂是杀神,但底色就是有原则的善。
并不是所有人在尊严被践踏后,都会变成裴时序那样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用别人的命去填路。
这世道很难走,但她选对了人,且还是个极好看的人。
顾明烛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就再也收不下去。
远处的韩诚轻轻捅了捅沈寂,示意他往顾明烛的方向看。
于是沈寂瞧见了自家夫人站在不远处,笑出一脸新鲜出炉的傻气。
但她好美,他好爱、想抱……
快晌午的时候,顾明烛钻进了船尾的小厨房。
田火头正带了两个小兵在里头操持。
赤小豆和茯苓块是难煮烂的,早就用温开水浸泡好了。
大锅架在灶上,所有料下锅,水开后大火转小火,米粒在锅里咕嘟着上下翻腾。
虽说用不着顾明烛再做什么,但她也不想闲着,拿了个长勺在锅里推了几圈防止粘底,随后便撤去大半的柴火,只留几根木条在灶膛里焖烧。
又抓了一小把去芯莲子和几粒龙眼干丢了进去。
随着水汽蒸腾,那股子新米特有的清甜味,混合着茯苓的药香,慢慢弥漫了整个船舱。
熬粥不能心急,得等,顾明烛让小火头看着,她又回到了甲板上。
秋阳虽不灼人,却最是干燥。
她叫来两个力士,把几个药箱里都从库里搬出来。
怕返潮,药没直接搁在甲板上,而是由嘴最甜的晏三去找主艄借了几块干净的细竹篾席。
这些箱子里的药,有些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成药,也有在固城山上采的鲜货、和在淮宁药铺征集来的草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在固城的时候时间太紧, 条件也简陋,鲜货比如七叶一枝花、紫花地丁,都只是洗净切块, 用文火焙了个半干, 做成黑乎乎的药饼子封在罐子里。
要是不趁着好太阳彻底晒透, 这些药非得发霉长毛不可。
顾明烛挽起袖子, 坐在药堆中间,手里拿着个小木耙, 跟晏十六等人开始了这场“晒药大会”。
本来结束了早训,回舱里休息的缇骑们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看热闹。
“夫人,这黑乎乎的药饼是什么?生病了直接吃?”
“这是七叶一枝花,固城山上采的,能治蛇毒。”顾明烛教着。
“我记得七叶一枝花是绿的啊,怎么晒成炭了?”
旁边的缇骑骂他,“你懂什么, 这是九蒸九晒过的,对吧夫人!”
众缇骑七嘴八舌对着药材指指点点。
顾明烛坐在药堆中间看着这群门外汉,忽地心念一动。
越往后,她面临的情况越不适合单打独斗。
尤其将来到了崖山,可以把“红十字救护车”扩大。那么她需要一个具备维和素质的救援小组, 一个团队。
她有什么人力资源?有锦衣卫啊!!!
医者加锦衣卫, 这配置已经无比接近2050年野食医者的前线急救体系。
要是硬件再跟得上,那就是崖山海防行走的野战医院!
念及如此,顾明烛心里已经兴奋得无以复加, 开始幻想自己穿着白大褂,身后站着一排训练有素的“锦衣医疗兵”冷静分诊、手术的画面。
当然,这种兴奋面上不能有显露。
她努力压下立刻招兵买马的冲动, 自觉十分平静地跑回了客舱。
沈寂正坐在桌前看兵书,看到她进来,便扬起一个微笑,“回来了。”
顾明烛二话不说,关上门直接蹿了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夫~~君~~”
声音甜出九个+号,还带拐弯儿的。
沈寂浑身一僵,她眸色亮得灼人。
沈寂:“……”
无奈,轻轻叹了声,三分纵容,七分认命的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就是手指有些抖,声音也莫名就哑了,“大白天的……”
顾明烛怔住,“你干嘛?”
“尽为人丈夫的责任。”
顾明烛:“……”
片刻后,会错意的北司大人被自家夫人薅出了客舱,在甲板上郑重宣布了一件事:船上的操练改为战地急救特训。
到明晚下船前,会由夫人亲自挑选出二十名,成为“锦衣卫协”。
这二十个名额享受北镇抚司特殊津贴,俸禄也增加到普通缇骑的一倍半。
甲板上的缇骑陷入兴奋。
“大人,是要我们也学些医术吗?夫人肯教我们?”
“大人,‘锦衣卫协’算不算官身啊?以后出门是不是也能挂个‘奉政大夫’之类的衔儿?”
顾明烛强压着想笑的冲动,双手一背,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清了清嗓子:“简单的紧救术我当然是会教的,可是学医可没你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成。锦衣卫协,其实是……一个特种分队。”
顾明烛尽量用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词去描述,“‘协’是协同,也是协助。你们的职责不是开方子,而是协助医者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换句话说,你们虽然不是医生,但却也是背着药箱的王牌!”
沈寂在旁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但谁要是敢借着医者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或者学艺不精误了军机……”
众缇骑一个激灵,不敢!
“有人要退出选拔吗?”
众人异口同声,“没——有!”
呵,谁退出谁傻,他们可是被大人吓大的……
午食,大伙儿喝上了夫人亲自(就搅了两下)熬的茯苓赤豆养荣粥。
随后,甲板上腾出了一块空地。
所有人席地而坐,顾明烛就坐在那堆晒得暖烘烘的药材中间,看着眼前满脸期待的缇骑们。
拿起了一块还没晒透的茯苓,在手里掂了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要教的是那种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仙手段,对吧?”
周围有人嘿嘿笑出了声。
顾明烛没笑,把手里的茯苓放下,脸上属于“夫人”的温和瞬间收得一干二净,没再多说,直接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一块炭笔。
把纸往船板上一铺就开始动笔。
落笔速度极快,几条弧线画出个……头?
“头顶8块颅骨,面部14块面骨,22块拼成这颗脑袋。”
炭笔不停,飞速勾勒出肩膀的形状。
“锁骨,肩胛骨。你们射箭、挥刀,全靠这两块支架撑着。”
“这是尺骨和桡骨,这两根要是断了,别说拿刀,连碗都端不起来。”
“这是脊柱。以此为中轴,左右各有十二对肋骨,像张开的两排栅栏,护住胸腔里的五脏。”
“髋骨,能不能坐得住全看它。股骨,是人体最长的骨头,也是立身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