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笔速快的惊人,纸上的小人儿,从头顶的到脚底,206块骨骼层次分明。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气呵成。
其实锦衣卫都看过仵作画检骨图。而大胤的检骨图是把人身骨头凑个三百六十五之数,连指甲、牙齿都算进去,画出来的图是散的,只够验尸用。
这是他们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体”,很狰狞,也很实诚。
顾明烛刚要给大伙儿灌鸡汤,就听到沈寂又冷冷补了句,“谁要是当上了卫协不好好干,我就把谁拆成206块儿。”
顾明烛:“……”
众缇骑:“……”
顾明烛:“大人,要不你回舱去看兵书呢?”
沈寂眉头轻蹙刚要反驳,抬眼就瞧见自家娘子两只眼睛里写满了“你给我消停点儿!”。
他下意识轻咳一声,狠狠瞪了眼噤若寒蝉的缇骑,“本司公务繁忙,就不在这儿了。你们……好好学习。”
说完才恋恋不舍的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回客舱。
甲板上的气压瞬间回升,众缇骑长舒了一口气。
而扶着舱门的沈寂却舍不得进去,回头又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甲板上,把阿烛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侧身向他,对自己手下的莽夫们耐心指点,是真的把他们当徒弟了。
沈寂的眼神便又一点点化开,染上柔和。
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上除了天家,也就她敢这么使唤他,敢嫌他碍事,让他“回舱看兵书”。
他当然不想走。
他不想错过她教课的模样。
“大人,您还不去看书?”晏七黝黑的脸突然从侧面挡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寂:“……去领十军棍!”
晏七:“!!!”
沈寂冷哼一声回了房,重重关上了舱门。
晏七呆呆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下午,顾明烛还教了一些分诊原则。
当然,跟在淮宁外面的传染病分诊又有不同。
“如果病患很多,医生很少。谁先救?谁后救?不是谁叫得惨谁先救,也不是官职大的先救。”
她敲了敲图纸上的喉咙和胸口:“看这里,颈动脉出血,五分钟……呃,小半盏的功夫就会死。这里,开放性气胸,一盏茶死。这两类我们用红色标签,优先级最高。”
“比如四肢普通伤,出血量小并且已经止了血,黄色标签,代表能等。再轻些的就是绿色标签。”
“另外,你们是只是配合我,不是敢死队。规则是:无防护,不救援。”
她收起图纸,从药箱里拿出一卷三角巾和一把剪刀搁在甲板上。
“现在,实操。你们俩个一组,一人为出血伤患、一人为卫协。”
被点到的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顾明烛已经把沙漏倒过来计时,“开始。”
其中一人手忙脚乱地扑上去,被顾明烛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错!没戴手衣不准碰血!用纱布!还有,你挡住了他的气管,想他窒息吗?”
这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扯过三角巾胡乱缠上去。
“松了!再紧点!”
“计时到!失败!下一组!”
顾明烛根本不留情面,是个严苛到极点的。
说实话她已经很宽松了,要是按照2050年野食医者的标准,战术医疗兵是可以在敌方火力下生存并完成救援的。
接下来果然模拟“火力”现场。
“低姿匍匐!”
趴得不好的会被顾明烛用“教鞭”打。
教鞭是晏十六找来的藤条。
“听不懂人话吗?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要战术姿势。”
“这要是战场,你站着救人?那是给敌人的弓弩手送人头!”
“记住这个姿势!”
再后头的一个时辰是纯粹的体能考核。
“假设现在就在崖山,海啸来了。赵虎,你现在是重伤员昏迷,我要把你拖到掩体后。”
说完她亲自示范,也没什么花哨的动作。直接用布带扣住“伤员”的腋下,身体后倾,利用体重和腿部力量向后拖行。
“嘭”的一声,沈寂的客舱方向传出声音,像是凳子被碰倒了。
甲板上的缇骑们一惊,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晏十六反应最快,赶紧把赵虎拉下来,“夫人,我来,我当伤员,您抱我吧……”
总之,这群锦衣卫平日里练的是杀人技,大开大合。如今考的都是精细的、憋屈的、以保护他人为核心的事儿。
第二天,考核科目升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说到升级, 顾明烛就不得不“感谢”北司大人昨夜的亲身提点。
昨晚的客舱内,灯影摇曳。沈寂把顾明烛按在榻上,借着她温热的身子当起了舆图。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从顾明烛锁骨开始, 沿着肋骨一根根往下滑, “这里是崖门, 也是进出崖山大小群岛的唯一深水航道。两山夹海, 形如门户,外连大洋, 内通泉港。”
他摩挲到她髋骨位置,声音已经哑了,“天家派我去,不是只为平匪,而是要开海。”
“先帝在位三十年,行的是锁国之策。片板不许下海,寸木不许入洋。结果呢?国库空虚。几个边镇都在欠军饷, 尤以北靖为甚。”
“北靖?靖北侯?”顾明烛下意识问,身子在沈寂怀里轻轻一动。
沈寂的手掌稳稳地按着她,没让她逃开,答得漫不经心,注意力的一半儿都在她身体的地图上。
“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靖北侯裴嗔, 裴时序的父亲。”,沈寂的指尖离开“泉港”,顺着她的腰线上移, 停在了肋骨下方。
“这里是临渊。”手指在那里打着转,“暗流汹涌,多是海匪藏匿私船的老巢。朝廷的水师几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
沈寂的手掌又滑向顾明烛小腹上方, 丹田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陛下登基不过两年,他就是想要打通崖山,要让海外香料、硬木、奇货进来。让大胤的丝绸、瓷器、茶叶出去,换回巨万白银。”
他俯身,薄唇贴上他最喜欢的果实,声音哑得像海妖,“阿烛,其实天家派我去崖山,就是去杀人的。杀泉港的海匪、吃人血肉的海商,还有把崖山海防活活耗死在临渊的蛀虫。”
他收紧了手臂,唇舌不再是浅尝辄止,开始大肆掠夺,直到她呜咽出声才稍稍松开,气息不稳地低语:“阿烛,我一次又一次的后悔带你出来,又一次又一次的庆幸身边有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成立一支‘卫协’,但它就是北司在崖山需要的。”他说着,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潮热里。
“北司在上京只要会杀人,能查案,就是好的。但在崖山,我更需要的是倘若兄弟们受伤,能在乱军之中把他们拖出去的人。”
“阿烛,你的卫协会是北司在崖山最后一道防线。”
“卫协的人需要懂地形,知道哪块礁石后面能藏船,哪条水道能逃生。还得懂急救,在泥潭里不乱阵脚,不弃友而逃。”
“阿烛,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成第二个孤苦无援的裴嗔,但是你来了。你把退路搬到了我眼前。”
顾明烛微微挺腰,把他更深地嵌进自己身体,“我在这儿,哪儿也不会去。”
“阿烛,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若真有一天……你第一个要救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阿烛。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退路。”
顾明烛沉默良久,再一次迎上,轻轻“嗯”了一声,“沈寂,你不是孤胆英雄。你身后的人也不会是炮灰。”
她喃喃说着,“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咱们办正事的时候……别聊正事……”
所以第二日,跟夫君聊了一晚上正事的顾明烛化身魔鬼考核官。
昨天都还算克制了,今日手里的藤条就没闲过,周身都散发着“不合格就去死”的气压。
原本的考核不过是为维和救护车筹备的力量,偶尔开去给老百姓义个诊、瞧个病。
如今……短短一天时间,顾明烛就新增了五个考核:盲眼识图与负重涉水、夜间无声渗透、战地炊事与净水、就地取材的担架制作和长途转运、心理抗压与废墟搜救!!!!
关键是这五项,由顾明烛全部给所有人亲身示范一遍,旁边还搁着沙漏。
比如盲眼识图和负重涉水。
顾明烛让锦衣卫随机抽取了一副地形图,现场摆放好障碍物。
随后她只需要看图五息,然后就蒙上眼,背着晏十六越障过关。仅靠手里一根藤条探路,经过“深水坑”时,还要根据地形图上标准的潮汐规律侧身避过。
到了“礁石堆”,她也能做到精准卡位,背着晏十六走出了盲眼如炬的效果。
沙漏里的细沙匀速流下,她比规定时间还快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