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队里留一个军医,另外两人你都带去。”
江彻二话不说,跪下哐哐哐磕了三个头。
顾明烛跳开,她见不得这出,尤其见不得曾经的熟人搞这出,她心里堵得慌。
沈寂却没拦他,平静的说:“听韩诚说,塌方之后,是你跟裴家人冒死施救。这份……本司记下了。”
他真的很不想认这份是“恩”,因为他清楚裴时序想救的是谁。
可若没有裴时序,他跟阿烛怕是……
罢了。
顾明烛跟沈寂的想法一样,且因为有救护车的存在,又多了一份无奈和苦笑不得。
她觉得自己跟裴时序之间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相当的造孽,还扯不断的那种。
流犯们是被安置在村口的两间大石仓里,男女分开。
石仓是页岩垒的,没有窗,只有门洞。
顾明烛安排两个军医去看男仓,她先进女仓。小老大一听她要给人正经看诊了,也自告奋勇的跟着来。
女仓这间原本是鹰嘴村用来搁公中公用的一些工具,比如狩猎工具、成捆的藤蔓绳索、还有石磨石臼之类的。
门口守着个差役,脸色原本比门板还臭,但见到江彻带顾明烛过来,忙不迭的行礼,殷勤的帮着拉开半掩的木门。
里头立刻涌出一股陈年兽皮的腥膻味和人体的酸臭味。
顾明烛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带着小老大进屋。
石仓里没有床,地上铺了的一层薄薄干草,十几个女流犯三三两两的挤在一处,蓬头垢面,几乎脏得看不清谁是谁了。
可她看不清谁是谁,苏念晚却看得清她。
苏念晚死死地盯着顾明烛:这个曾经的侯府二等医女,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请脉都要跪在脚踏上的贱籍丫头,怎么能那么干净!
她的脸还是白的,手还是嫩的,衣裙还是齐整的。
而她苏念晚呢?
堂堂侯府嫡妻,金尊玉贵的世家主母,如今蜷在发臭的干草上,头发纠成一绺一绺,脸上糊着泥灰,身上的囚衣脏得如同乞丐。
凭什么?
凭什么顾明烛能像个菩萨一样站在光里?
如果说之前对顾明烛的是厌、那么此刻就是恨。
她别过头缩回干草里,顾明烛过来不是看病,是昔日奴婢专门过来羞辱昔日的主子!她恨得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其实顾明烛压根没功夫答理苏念晚。
她才一进来,裴月华就踉跄着迎了上来,“顾娘子!”
声音不大,精气神却不错,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
“你没事了,太好了!”裴月华上上下下打量顾明烛。
这话若是裴家旁的人说,顾明烛定会觉得假。但她在气穴的时候用无人机瞧见过裴月华拼了命的想救她出来。
这个情不是假的。
顾明烛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笑着点头,“我没事。倒是你,身体可还好?”
裴月华挺直了腰板,也像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有用,立刻开始汇报,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护士”架势:“我很好。顾娘子,女仓这里还有幼童,总共是十七人。有病着的基本是受寒积食,并无大碍。我按你送我的那本医书上写的给她们瞧了,也让她们喝了些温盐水,上鹰嘴岭这一路,我跟月明、月晖还采了不少草药。”
“做得很好。”顾明烛一边听她说,一边已经拉开了问诊的架势。
她当然也不至于求着谁来找她瞧病,但只要来的,她就认认真真对待。
先来的都是旁支的女眷,也正如裴月华说的,问题不大。
塌方的时候裴家大多数人已经过了栈道,她们顶多就是受了些惊吓和擦伤。
再就是数月赶路造成的身体亏空,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好的。顾明烛一一诊完,便让裴月华把她采的草药拿出来,看看有没有直接能用上的。
裴月华赶紧拖出一口袋药,摊开了给顾明烛瞧。
秋末的大山湿气重,草药大多带了潮气,却收拾得还算齐整。根茎用藤条捆着,叶片夹在干草里防碎,也没什么泥,洗过晒过。
种类也多,鱼腥草、车前草、金银花藤,零星的蒲公英、还有夏枯草。虽已过了花期,但茎秆还挺结实,甚至还有几把枇杷叶。
顾明烛拈起枇杷叶蹭了蹭叶面的纹路,抬眼看向裴月华:“刮了毛?”
裴月华眼睛一亮,“书上说不刮干净会呛人,我就用石片一点点刮的。”
顾明烛唇角一弯,继续翻看。
这一口袋倒是有八成能用,也混了两成杂草,有些野蒿子,还有些很像紫苏却叶脉不对的。
顾明烛指点着能用的,耐心的教,“你还得记得,同样的药,时节不同、部位不同,治法也不同。”
她捏起蒲公英:“这是秋后的,根比叶好,挖的时候别只掐叶子。还有枇杷叶刮了毛还不够,新采的要刷一遍露水再阴干,不然还会有毛刺。”
裴月华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格外认真。
也不止她,旁/支其他几个女眷起初缩着身子远远的偷听。
可顾明烛讲得实在,还要教受了寒怎么治、肚子胀用什么配、老人小孩各放多少。
这可是流放路上最常见的症状了,渐渐地,就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是裴家管家赵岳的妻子,小声问:“顾娘子,我夜里总盗汗,这里的草药有能用上的不?”
顾明烛看她一眼,如实摇头:“眼下这堆里没有。”
妇人眼底的光黯淡下去,顾明烛却又接了一句,“但这山里有。打明儿起,我会带人进山采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她说着, 目光转向裴月华,“月华,你明天随我一道进山。”
“我?我行?”裴月华一脸期待。
“怎么不行?”顾明烛提高了音量, 看向外头站着的江彻, “江小旗, 你请我来瞧病我来了, 不止于连药也得我一人全包了吧?”
江彻心里早有了打算,刚好也就借这时机说了:“自是不会让顾……让沈夫人贴药的。但仅是裴月华一人怕是不够人手吧, 可否多去几人?”
“那我管不着,你们自己决定。”顾明烛说着:“只不过大山秋深霜重,林子里藏着什么鬼东西谁也说不准。明儿采药也不是我带队,晏十六和队里的军医都要去的,你们要是也想采些补给,就多选些体壮的跟上。”
江彻大喜,“谢沈夫人。”
眼下他愁的就是补给, 鹰嘴村毕竟不是城里,压根就没有采买的地方,要是能跟着锦衣卫进山,起码安全是有保障的。
顾明烛没再说什么,朝一个一直缩在角落的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也不知道是旁支哪家的, 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
孩子小脸蜡黄,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顾明烛搭了搭孩子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从裴月华的那一口袋药里挑出鸡血藤,“藤茎切小块儿,给这孩子用米汤送服, 一次指甲盖大小,别多。”
那妇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着孩子要跪。
顾明烛侧身避开,只道:“留着力气养孩子。”
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让裴月华把草药拿到外头去晒。
江彻自是不会拦着,还主动领着差役把外头的土坝子又清扫了一遍,腾出一片干净地方。
顾明烛一边指点着哪些药该阴干、哪些该暴晒,一边跟裴月华教了些进山的注意事项,大致上跟固城教的差不多。
本以为此地无事了,负责男仓的老军医却匆匆跑来,一脸为难。
“夫人,有个棘手症候,是外伤。”
“谁?”
“裴家大公子,裴时序。”
顾明烛:“……”
她就知道,24K孽缘。
男仓比女仓宽敞些,裴月明跟裴月晖见到顾明烛,亦是跟裴月华一样的高兴。
他俩领着顾明烛往里走。
靠里砌着一个大灶台,是往年年节的时候,鹰嘴村摆大宴、蒸年糕时才启用的,此时冷冷清清,是石仓里最安静的角落。
借着墙缝和窗子漏下的几缕残光,能看到裴时序正靠坐在草席上,眉眼间的矜贵和傲气还在,只是多了几分凄艳。
这灶台后的方寸之地像个坟,坟前坐着不会死的玉人。
顾明烛在他面前坐下,打量他。
囚衣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一截伶仃得令人心惊的手腕,以及手。
这还哪里是手,简直是一副手骨架。
指甲盖几乎全部掀翻,或是干脆没了,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和发黑的甲床,跟红肿溃烂的甲沟连成一片。
指关节也全是崩裂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手背上纵横交错着被绳索或是什么东西勒出的血痕,虎口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狠狠震裂的。